今天重新讀了諾貝爾獎得主南非作家庫切的小說《恥》,小說講了一個簡單的故事。
故事發生在南非,離異的大學教授盧里因為一樁和女學生的性醜聞,被學校開除,搬到了鄉下的農場,和女兒露西一起居住。他們所在的農莊遭受了附近黑人的搶劫,盧里受了傷,露西被強姦懷孕,她要嫁給黑人尋求庇護,盧里精神一蹶不振。
小說的英文名叫「Disgrace」,這是個更恰當的題目。因為「恥」只是種狀態,這部小說寫的卻是人的尊嚴是怎樣被「dis」掉的緩慢過程。
這種「dis」的過程稱之為墮落是不合適的,因為墮落是一個有快感的過程。但文中的主角們並沒有絲毫感受到放縱帶來的快樂,而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精神被一雙無形的手閹割。
小說里有一段精神上閹割狗的描述很精彩:
「那是條公狗。附近只要來了母狗,它就會激動起來,管也管不住。狗的主人就按巴甫洛夫條件反射的原理,每次給它一頓打。就這麼一直打下去,最後那可憐的狗都糊塗了。後來它一聞到母狗的味道,就耷拉著耳朵,夾著尾巴,繞著院子猛跑,哼呀哼的想找地方躲起來。」
狗厭惡起自己的本性,在沒有人揍它的時候也會懲罰自己。小說里的人物就如同這樣自我閹割的狗,精神上墮入越來越無能的境地,在「恥」的泥淖里越陷越深而無力對自己施救,無力反抗。身為看客的我們,竟也無法替他們找到反抗的支點。
小說的主角是何以落到這個境地的?生而為人,何以為恥?
小說中最明顯的線索首先是主角盧里的「兩性之恥」。開篇,他和一個叫作索菲亞的妓女保持著固定的性關係,那是他認為的極樂:一種輕巧而短暫的快樂,一種溫文有度的快樂。
這種快樂被打破,是因為盧里無意中在街上看到了索菲亞的兒子,看到了她妓女身份以外的日常生活。他還想和索菲亞保持關係,但是索菲亞拒絕了。
盧里的第二個女人是一個叫作道恩的秘書,因為性生活不和諧,盧里感覺到了厭倦,他甚至想到了放棄在情愛上的追逐。
如果盧里真的像他表現得那樣厭倦,那麼他的命運將一帆風順。可盧里誘姦了年輕貌美的女學生梅拉尼。庫切小說中人物的性一貫是懶惰和冰冷的,男主人公像蛇一樣心不在焉,時而靈魂抽離出來看著交配的雙方。但盧里的這次性愛讓他獲得了生理上的快感和滿足,同時也讓他人生的厄運開始。
這樁性醜聞讓盧里在大學裡聲名掃地,被開除出校,去鄉村的農場和女兒露西一起生活。
在農場,他和一個叫作貝芙·肖的婦女發生了關係。那是一個他一輩子都想像不到自己會與之發生關係的女性,蒼老、醜陋,他在性愛之後產生的是深深的憐憫,憐憫貝芙·肖,也憐憫自己。
「他(盧里)的思緒飛到了愛瑪·包法利,似乎看見她在第一個重要的下午之後站在鏡子前神采飛揚。我有情人啦!我有情人啦!愛瑪自言自語地唱著。好,就讓貝芙·肖也回家去唱一番吧。而他也別再稱她為可憐的貝芙了。如果她可憐,那他則徹底完蛋了。」
盧里在小說開頭就是一個資深老流氓,並且是一個情慾需求並不那麼旺盛的老流氓,為什麼他會在兩性上沉淪到自己也不堪忍受的地步?盧里到底做錯了什麼?
他首先在道德層面越了界。他侵犯了索菲亞私人領域的生活,他不滿足於每周和索菲亞這種職業化的性關係,而對她的日常生活產生了好奇,甚至找了私家偵探去尋找她的蹤跡,這是第一種越界。
第二種越界,是權力層面的越界。盧里為了讓學生梅拉尼跟他上床,往她的飲料里下烈酒,闖入她的住宅,私自改動她的成績。這些行為被盧里承認是種「誘姦」,但他卻拒絕承認是強勢對弱勢的權力欺壓。
第三種越界,是藝術對於生活的越界。盧里是個浪漫的人,他在跟女人上床時心中總想起《包法利夫人》里的片段和拜倫的詩篇,他在脫梅拉尼的衣服時,覺得自己是愛神的侍從。他甚至在誘姦梅拉尼時,心裡想「她不是自己的主人。美麗不是自己的主人」。
——這簡直是文藝強姦犯常用的句式。他們任由藝術僭越自己的生活,讓藝術為自己的逾矩與不道德找借口,並且認為他人對生活抱有同樣「浪漫」的看法。通常女性作家對這種自以為是更敏感和刻薄。王安憶的小說《叔叔的故事》里,叔叔是一個受盡磨難的「右派」,後來抱得大名,成了能公費出國交流的知識分子。叔叔在交流時認識了一個德國女孩作為自己的陪同和翻譯,在跟她佈道的過程中,叔叔產生了幻覺,認為對方因著他講述的這些苦難的榮譽而愛上了自己,作勢要吻那個德國女孩,結果被對方一個巴掌拍醒。
而盧里則缺乏這一巴掌,把他從自我幻覺中打醒的一巴掌。
小說的第二層「恥」是道德之恥。
盧里被學校開除之後,到鄉村農場和女兒露西一起生活。結果農場被附近的三個黑人(其中一個甚至只是孩子)搶劫,盧里被打傷,露西被強姦。
在這片荒蕪而畸形的土地上,露西的悲劇無從申訴,更談不上尋求什麼公平,甚至,她連講述自己厄運的權利都沒有。講述的權利屬於施暴者,他們才是這件事的擁有者,他們會講述如何把她按在身下,講述他們如何向她呈現女人的命運。而露西作為現代獨立的女性,只能生活在沉默的恥辱中。
露西懷孕之後,不僅沒有打掉這個孩子,還準備嫁給黑人尋求庇護,作為「妾」生活,把農場也給黑人。
知道這個決定,盧里和露西進行了一番絕望的對話。
露西說:「(我要)從一無所有開始。不是從『一無所有,但是……』開始,而是真正的一無所有。沒有辦法,沒有武器,沒有財產,沒有權利,沒有尊嚴。」
「像狗一樣。」
「對,像狗一樣。」
為什麼露西寧願像狗一樣活在這個荒僻之地,而不願意像人一樣離開這裡?
這就涉及小說中的第三層「恥」——歷史之恥。
當露西被強姦時,她感到最害怕的是,施暴者似乎並不是在宣洩情慾,而是在噴發仇恨,一種產生報復的快感的仇恨。
報復什麼?一部分是報種族隔離之仇。長達48年的南非隔離制度借用了納粹的理論基礎,把人分為白人、有色人種、印度人、馬來人、黑人不同的種族,法律不準不同種族之間的人發生性關係。黑人的權利處處受限,在南非種族隔離博物館可以看到記錄那恥辱歷史的照片:黑人的兒童沒有桌椅,蹲在地上寫作業;黑人的男子被扒光搜身。1976年6月,約翰內斯堡的索偉托爆發大規模的黑人起義,超過500名黑人被南非軍警殺害。
《恥》出版於1999年,南非種族隔離結束幾年後。但黑人的仇恨並沒有隨之結束,「真相與和解」對於平復黑人心中的傷痕只是虛妄的安慰。一位南非黑人作家曾經說:「當白人開始回心轉意學會愛的時候,我們已經開始恨了。」
完美的受害者是不存在的。痛就是真相,還擊以痛就是真相。
露西所遭受的報復絕不僅僅是黑人的「愚昧」與「野蠻」帶來的。歷史一次次告訴我們,壓抑的過去必作祟於現在。
二戰之後,猶太詩人愛倫堡在《紅星報》上發表詩歌:「我們不應振奮,我們應行殺戮。如果你一天未能殺死至少一個德國人,那麼你就浪費了這一天。人生最痛快之事,莫過於讓德國人積屍成山……」
二戰結束之後,暴力的陰影並沒有從歐洲大陸散去,除了報復德國人,很多西歐國家還欺凌與德國人有染的本國婦女。
在非正義的歷史之中的每個人,都兼具受害者和施害者的雙重身份。
露西所感受到的第二重仇恨是黑人報復「侵佔」帶來的痛苦。17世紀初,荷蘭的東印度公司在好望角建立了殖民地,住在開普地區的納馬人成了第一批奴隸。
作者庫切是荷蘭裔南非人,他的第一部小說《幽暗之地》就假借一個名叫雅各布·庫切的荷蘭殖民者的口吻講述屠殺非洲人的故事。歷史的幽靈纏住了作家的靈魂,他在《恥》中派出被侵佔民族的後裔向殖民者復仇,向自己復仇。
我始終認為庫切是一個相信因果輪迴和道德報償的作家。以白人被黑人強姦來報復被侵佔的歷史之恥,以女兒被強姦來報復盧里誘姦學生的道德之恥。
小說創造了兩個相互對立的主角——盧里和露西。
盧里是一個種族優越者,活在過去的人。
這是作者隱藏很深的小把戲,設置在小說中與盧里發生關係的四個女性全是有色女性,盧里對她們生活與心理漫不經心地越界或多或少和他心理上的優越有關。
另外,當他剛到露西的農場,提到黑人農工時,語帶嘲諷地說道:「給佩特魯斯(黑人)搭把手,這主意我喜歡,我喜歡帶著歷史味的刺激,替他幹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