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了瀨戶內海藝術祭。
離開東京的時候,天氣很陰冷。我那天早上又莫名其妙地鬧脾氣,氣鼓鼓地去東京站坐新幹線。全日本沒有比東京站更讓我覺得惶恐和孤獨的地方了,很多穿著黑色和深灰衣服的人們,拿著屏幕碎了的手機——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看到日本人的iPhone超過一半屏幕都有裂痕,他們焦急地奔跑向檢票閘口,彷彿急著匯入一條江河。
在生活中的大部分時候,我是沒有目的地的人,所以惶恐。
我這次卻少見地擁有一個目的,去看瀨戶內海藝術祭。
那是三年一次的藝術展,今年是第三屆。世界頂尖的藝術家在瀨戶內海的十二個小島和港口設計了各種奇妙的建築和裝置藝術。瀨戶內海曾經很美好,後來因為二戰後社會追求富裕和發展,環境受到了很大破壞,地表缺乏綠化,光禿禿地裸露在陽光下。島上堆砌著廢棄物和工業垃圾,又因為老齡化社會而喪失了活力,整個地區因為被遺棄而變得荒蕪。藝術展的策展人選擇這裡作為舞台,是想試試能不能把環境如此惡劣的地方也構建成烏托邦。
我坐新幹線向南,窗外的天氣變得越來越晴朗,接近夏天。我貪戀暖洋洋的陽光,忘了下車,一路坐到終點站廣島,看到身邊只剩下金髮碧眼的老外才發覺不對,匆匆上了一趟折返的列車。
到目的地岡山是下午四五點,紅色的斜陽美得壯烈。這是一個沒什麼特色的地方,就是天氣好得出奇,是日本雨量最少的地區之一,氣候溫暖而穩定。這裡有點像電視劇里模糊的配角,人設只有「善良」兩個字,沒有特點,沒有過去,只有歡樂;沒有柔情,只有煩惱,沒有憂傷。
第二天一大早,我從岡山坐一個小時的電車去宇野港,再坐二十分鐘的船到藝術祭布展的島嶼之一——直島。
可以把直島看作建築大師安藤忠雄的遊樂場,島上最重要的藝術作品幾乎都是他設計完成的。
印象深刻的是地中美術館。那是一個看不見的建築,在設計上把建築物的全部體量完全埋入地下。平視時只見平淡的丘陵凸起,見山就是山;俯瞰時才能看見幾何空間的輪廓、天井和採光口。
入口非常隱蔽,是一個狹窄幽深的混凝土走廊,只有側面牆體的縫透出天光來。工作人員穿著醫生一樣的白大褂,語氣輕柔,表情平緩,所有遊覽者都以一種頗為可笑的躡手躡腳的姿態進入美術館,彷彿是死後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進入異度空間,害怕壞了陰間的規矩。
窄的走廊之後是更為寬闊一些的走廊,天光亮了些,可牆壁依然冰涼。外側的牆面只有一道不到半米寬的縫隙,陽光從中照射過來,縫隙剛好在人的頭部位置,遠看走廊,只能看到一顆顆在明暗變化中快速行進的頭,如同中世紀僧侶低頭快行,趕去宗教裁判所。冰冷的切割線條和外部蔥鬱的綠意界限分明,自然近在咫尺又觸不可及,絕望的人更加壓抑,鬥士則感覺到力量。
我喜歡安藤忠雄苦行僧式的建築。可能因為缺乏才華,我從小就酷愛看人與天斗、與地斗、與自己斗的故事,安藤忠雄的成名作——住吉的長屋簡直是我夢想的工作場所。
那是他1976年設計改造的房屋,和地中美術館風格一樣,狹長的混凝土建築,監獄一樣單調的灰白色,沒有空調設備,而是直接用住宅本身保持通風。建築中間有個狹長的庭院,目的是把自然導入到住宅中,缺點是下雨需要打著傘衝過中庭才能去廁所。
安藤忠雄原來在講座里提到過,他改造的住宅,業主抱怨最多的是「你把風啊雨啊引到宅子里,好冷啊」,安藤說:「這種程度死不了人的。」
他討厭舒適快捷溫馨的公寓,覺得和自然肉搏才是人的自然狀態。
說回地中美術館,它有三個展廳。第一個展廳是美國藝術家的裝置藝術。在巨大的空間里,一個巨大的黑球放在高高的台階中央,球反射出天花板上一小塊長方形的天空,像是它的眼睛或嘴。周圍有金色乖巧的柱狀物。這個裝置藝術叫作「Time/Timeless/ No Time」,在我眼裡卻和時空沒什麼關係,黑球像是絕對權力,它並非是漆黑一片的黑色,它身上也映出一小塊自然的光線,裡面有嘰嘰喳喳的陽光,甚至偶爾還有鳥影。它隨著光線的變化像是咧開了嘴笑。它誘你接近,可真接近了,卻發現那只是幻象,它依然只是一個冰冷的球體,給周圍帶來強大的壓迫感。
第二個展廳是一系列的燈光作品。其中一個展品體驗很奇妙,房間有幾個台階和一塊發光的紫色屏幕,這屏幕其實並非真實,而是用燈光營造出效果的房間,你可以一直往這裡走,走到屏幕裡面去,走到另一個世界去。
第三個展廳展出的是莫奈的《睡蓮》。我過去在網上和書本上看《睡蓮》時很不喜歡,覺得太溫柔,太中產階級趣味了,那時更喜歡怪異或磅礴的畫法。
去年去了巴黎的橘園美術館,才被360度環繞的巨大《睡蓮》震撼,哇的一聲叫出來。
因為已經被震撼過一次,所以地中美術館的莫奈並沒有讓我驚艷。反而是出了美術館,在很容易被錯過的道路邊看到一小片的靜水,陽光透過蔥鬱的綠意斑駁地投射在水面和荷葉上,水邊有一個很隱蔽的僅供一人站立的地方,從那方向看去,和莫奈看到的睡蓮風景一模一樣。這時才感嘆設計師的溫柔。
中午在地中美術館的咖啡廳吃飯,正對著一整面海。天氣好得驚人,殘酷的湛藍色靜謐地和海水連成一片。
想起村上春樹的《海邊的卡夫卡》講少年逃到瀨戶內海,和朋友看海:「只是望著微波細浪宛如被提起的床單一般地說爬上岸來,又低聲濺碎。海灣里幾座小島也隱約可見。兩人平時都不常看海,現在怎麼看也看不夠。」
是怎麼看也看不夠啊!我過去偶爾脫離城市生活,看了一會兒山水,就急於重新評估自己的內心——看看得到了多大程度的洗禮,恨不得有個「清除了95%的垃圾」的進度條。後來我發現沒有得到什麼洗禮,唯一的好處就是重新讓我接受了「永恆」這件事。城市生活久了,除了無線網路信號是永恆的,其餘的世界則喪失了它的永恆性。自然的寧靜和理性,與人類的狂熱和瘋狂作對。看山看水,其實是以山水的目光看自己,看自己的短視和狹隘。
地中美術館以外,還看了安藤忠雄為韓國藝術家李禹煥設計的美術館,但那韓國藝術家的作品我實在理解不了,不斷發出「這石頭有啥可看的」「這我也能畫」等低素質的感慨,所以按下不表了。
傍晚離島之前,去看了著名攝影師杉本博司改造的護王神社。
連接神社本殿和拜殿的台階是透明的。杉本博司當時想採用一種又古又新的素材,讓光能穿透,又能化為人類膜拜的對象。考慮過用古墳中陪葬的玉,或者琢磨過的水晶,最後用的是比空氣還透明的尼康光學玻璃,一級台階兩萬人民幣左右。
神社的另一部分是地下的石室,進入石室要走過一段在山腹中挖鑿出的細長隧道。我去的時候天色晚了,管理員爺爺給了我一個手電筒,往更黑的地方走,忽然,眼前出現一片近乎幽暗的透明,同樣是直通地上的玻璃台階。
這台階彷彿是遠古留下的神跡,幾千年前的人為死者搭建的天梯,到光明處去,到光明處去,固執地、絕望地,只因為落暮時分聽到的低沉咆哮:到光明處去。
杉本博司大概是相信視網膜可以穿透時間,他喜歡拍攝的對象是人類歷史上變化最小的東西,比如水和大氣。看杉本博司,我們和最初的人類凝視同樣的東西,因此時間不再是線性前進的,而是錯亂甚至循環的。博爾赫斯說,我們有兩種看時間大河的方式,一種是看它從過去穿行過我們,流向未來;另一種是看它迎面而來,從未來而來,越過我們,消失於過去。杉本博司讓人同時看見這兩條相向的大河,人短暫地戰勝了時間,獲得了小小的不朽。
從石室上來,再次經過那條小小的細長隧道,如時間隧道一樣,黑暗中只有一條方正而晶瑩的海,像是人剛來世上時,初次映在視網膜上的倒立虛像。忽然想到杉本博司曾經引用過的僧侶西行的詩:「奧義雖不解,惶恐淚潸然。」
第二天,我去了豐島。豐島和直島很不一樣,人煙稀少,房屋更破敗,找了半天吃飯的地方,也只找到一家租自行車鋪兼做烏冬面,菜單寫在石頭上,卻有種荒涼的野趣。
豐島美術館曾經被我大學建築系的同學大力推薦過,他三年前來看過瀨戶內海藝術祭,對豐島美術館大加讚賞,說:「如果說安藤忠雄還滿是手法,那麼西澤就完全忘乎所以了。」
建築師西澤立衛和藝術家內藤禮合作設計了豐島美術館。它在一片靠海的梯田中,宛如一顆水滴。如果說地中美術館是「看不見的建築」,那豐島美術館就是「柔軟的建築」。整個建築竟然沒有樑柱,也沒有牆,完全是靠鋼筋混凝土本身的結構來支撐。
入口做得很小,最多可以同時進入兩人。進入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