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老師聽說我不喜歡吃馬肉刺身,特意帶我去銀座一家專門吃馬肉刺身的餐廳。
L老師是東北人,20世紀80年代就來了日本,在日本的文學雜誌做編輯,因此對日本文壇的掌故很熟悉。
說起作家喝酒,他說過去的日本作家和編輯關係緊密,又肯花錢,得了稿費就全部用來請編輯喝酒。
他說自己第一次和日本人喝酒就是作為編輯去見作家喝酒——幾個人在賓館拿著漱口杯就喝了起來,簡直像他上山下鄉時見到的貧下中農,倚在供銷社櫃檯上喝,沒有菜,就舔一粒鹽下酒。
日本人的確愛喝酒,而且自己灌自己。白天的日本人很安靜、壓抑,喝了酒的日本人變得聲音巨大,面部似乎還不熟悉大笑的表情,臉上多是一種近乎哭的狂喜。
我想到自己在神保町舊書店看到的日本春畫畫冊,畫中的男女狂熱交媾,雙腳痙攣癲狂,四肢突兀地出現在不可能的位置,舒服得惡聲惡氣。相較而言,中國的春宮畫要羞答答得多,多是凝固在一個半推半就的姿勢。男方往往顯得並不投入——更不要說像日本春畫中男性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他們彷彿並不真正享受性愛本身,而僅僅當作養生的一個步驟或程序。
日本人喝酒和他們的春畫有點像,本是快樂而雍容的事,卻因為他們平日太壓抑,這時候放縱的背德就顯得有點凄涼。
L老師說,日本作家裡唯一喝酒講規矩的是三島由紀夫,他正裝喝酒,而且絕不喝醉,喝完回家執筆寫作。他還曾經在《葉隱入門》中教訓日本人:「在日本,酒席形成了不可思議的構造:人變得赤裸,暴露弱點,什麼樣的丟人事、什麼樣的牢騷話都直言不諱,而且因為是酒席,過後被原諒。」
我問L老師,現在日本作家和編輯還喝酒嗎?
他說現在編輯和作家遠程作業,失去了那種緊密的聯繫。日本包括作家在內的年輕人也越來越不愛花錢,晚上在居酒屋喝酒,喝完一杯啤酒之後就一杯一杯地喝冰水,耗在那裡,再也不像過去那樣豪飲。他初到日本見到的那種靠喝酒聯繫起來的文學景觀算是徹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