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話題是「給外國同齡人寫信，介紹一下中國文化」，我躊躇了一下，誠惶誠恐地問周圍的人要不要拿英文寫。又躊躇了一下，還是用中文寫的。
Dear Snell：
我是你在大洋彼岸的一個同齡人，看起來，我們是一樣的，我們都在房間里把音響開到最大，我們都看著大型選秀幻想自己是冠軍，我們都是「考而不死是為神」。但我們是不同的，我生長在中國。一個圍在巍峨長城裡的國家，我的血液里溶進了項羽淚杜甫淚黛玉淚，我的耳邊總響著楚歌唐詩千古絕唱，我的心裡，我的心裡一直藏著一個故事要告訴你……
從前有個孩子，他一出生就是個老人，他出生的一刻，頭上就己飄著幾根灰白的稀疏的頭髮。他有著襁褓里孩子的年紀，卻丟失了他的襁褓。沒有人知道為什麼，為什麼他的身上總有著幾道深似烙印的傷痕。有人問起他的故事，又是一如既往地諱莫如深。他總是拄著拐杖慢慢地跺著。有時坐在陰涼處望著昏暗的天落幾滴渾濁的淚。有一天，來了幾個惡毒的孩子，他們呼嘯著風一樣來到他身邊，拽掉了他的玉扳指，扯掉了他腰間的白玉，撕碎了他的錦衣長袍。漫天黃塵過去之後，只剩卜孩子們狂浪的笑聲和他佇立的身影——他沒有抵抗，並不是「唇焦口燥呼不得」，而是「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他忍著淚竟有幾分孩子似的倔強，他到底是個孩子，只是一出生便蒼老。
幾百年之後，他死了罷？沒有，他的臉色竟更活泛了，他的眼睛也更有神采了，他成為一個中年，不是一個小老人，而是個老孩子。脫去了長衣服換上了粗布短衣，他露出青筋畢露的粗壯手臂。然則，曾經那幾個惡毒的孩子——他們已經長成了青年，一個個目光兇狠——依稀辨認出他是十年前的老人，便又來了。新仇加舊恨，他發出一聲吼。那是怎樣的肺活量啊，竟讓你聽到我聽到天聽到地聽到魚聽到龍聽到，那幾個青年退卻了，疑惑著自己是否認錯了人。
又過了幾百年，正如你所猜到的，他長成一個少年人了，有著少年的精力，激情和時尚。又不全是這樣的，他沒有年青人的衝動和魯莽，是沉穩的，每一步都走得實在。眾人笑他是個早熟的孩子。他只是無所謂地笑過去。
那幾個惡毒的青年呢，他們已有了孩子，但他們的孩子己不再惡毒。這些孩子們與他交好，舉杯言歡又背地裡競爭，全然不知自己的父輩與眼前的同齡人之間的幾度恩仇。
這個倒著生長的孩子叫做北京，他的父母叫做中國。
每個人眼中的北京不一樣，有人認為他是紫禁城牆上的一道道傷痕，有人認為他是男人碰杯時一揚起的啤酒花，是孩子吹出的彩色泡泡，我眼中的北京就是這樣一個「本傑明·巴頓」式的人物。
你知道「本傑明·巴頓」嗎？他是菲茨傑拉德筆下的一個荒誕人物，最終在奶香中死去。北京卻不會這樣結局，你要是不相信，就在2008年奧運會時來看看吧，看看這個軀體不斷年輕，心智卻永不衰老的少年。
來自中國的同齡人
2006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