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不成熟的作品,喜歡到必須憋出娃娃聲兩拳放在腮邊作害羞告白狀:「我……我,最喜歡不成熟的作品了。」所說的不成熟作品只存在於作者自己寫作生涯的橫縱坐標里,是相對作者成熟的作品而言的,不存在統一標準。
太過猛烈的喜歡,背後總會有一個陰暗的理由。我這個特殊的癖好也一樣,開始時,我是抱著偷窺的心理來搜尋那些在我心中被神化的人不成熟的作品的。例如金基德,他是我最喜歡的導演,我喜歡他那張長得像潘長江的臉,我更喜歡他能夠做到越來越好,在我以為他到達頂點的時候,他仍然還可以埋頭做得更好。這不禁讓我疑惑:「他沒有這麼好的時候是怎樣的?」然後,我專門去找了他不成熟時期的作品。我找到了他的第一部作品《野獸之都》——很明顯是他成名之後,才被挖出來重新發行的——和他的成名作《漂流欲室》,說實話,兩部作品我都不喜歡,因為兩部作品都缺錢,這就直接導致作品太過於生猛陰狠了,但是《野獸之都》缺錢更狠一些,所以比《漂流欲室》還要更壞一些。作為作品,我不喜歡這兩部電影,作為不成熟的作品,我喜歡這兩部電影。
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對於不成熟的作品,可以把標準放低一點:「算了算了,作為第一部作品已經很不錯了。小夥子加油。」標準並沒有變。相對於三島由紀夫的《騷潮》,我就是更喜歡他早期的《假面自白》——三島當年也是少年作家,那時不叫少年作家,而叫做「學生作家」——雖然上面情節有模仿托爾斯泰等人的痕迹。他的《假面自白》是半自傳體的小說,在裡面,他明確地表示了他幼兒時、少年時對同性的傾慕,但是在他後期——或者說「成熟期」的小說里,他終於成功地對這一點絕口不提,隱藏得盆滿缽滿。這一點我是能夠理解的,在我新寫的長篇小說里,我也抱著把自己挖空的心理來講故事,對自己的陰暗心裡沒有一點隱瞞。可我長大後,當人們問:「你曾經在小說里寫到你見到活的生物就要暗戀,是不是吧?」我也會啐那提問者一口的。作者成熟了,就失去了那樣強烈地講述自己的慾望,那樣就標誌著他再也不可愛了。
菲茨傑拉德的《像里茨酒店那麼大的鑽石》,絕對是一篇SUPER可愛的短篇小說,我現在想起這部小說,還會像大人看到孩子可愛又可憐的稚氣動作一樣,展開陰險又寵愛的微笑。《里茨酒店那麼大的鑽石》是講一個人的同學家裡有一塊像酒店那麼大的鑽石山,他被邀請到那座山上做客的故事。整篇文章里寫得最可愛的一點是描寫鑽石山上的生活有多麼高級。後來,我看到這篇文章是諷刺美國中產階級的生活,頓時覺得喪氣和莫名其妙。但當我發現菲茨傑拉德所有的小說都致力於諷刺美國中產階級的生活時,我就沒有那麼生氣了,不成熟的作品裡往往包含了作者一生貫徹和堅持的意象、主題、事業。
我和成熟作品之間存在著必然的、必要的愛情。但是,有時,我也需要偶然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