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輯 貌似兩生花 你的故事我全愛聽

我在筆記本上抄了一段話:「在雲雨台上,亂搖續貂的大尾巴,在溫柔的身上,不斷牽動象一般的腰,銳利的錐子置於皮囊,大腿一縱便脫穎而出,把情慾凝結在箭頭之上,箭便深入皮毛就像生根一樣牢不可拔。」我經常把這段翻譯出來的話念給剛剛認識的人聽,他們大多聽出這是一段不健康的話,紛紛半皺著臉看著遠方,假裝沒有聽到。

但是我會堅持把氣氛降到最冰點:「你猜這段話是哪本書上的?是《聊齋志異》上的,你猜是哪個故事?是個講人畜戀的故事。」很多人都不敢相信聊齋志異上有這樣的故事,《聊齋志異》固然不是純潔的,但至少也應該是純情的吧!

我從小也是這樣認為的。我小時候讀的《聊齋志異》是連環畫的版本,書比《新華字典》還要厚,黑色的硬皮封面,那本書好像只要三塊多錢,這個價錢在我幼小的心靈中留下了巨大的震驚。上面只收錄了十幾個有名的故事「聶小倩」「嬰寧」「促織」什麼的,每個故事的畫風都不一樣,我喜歡看細長型的男女主角,不喜歡寫實版的,一看到胖胖矮矮的人就要翻過去。這也導致了我至今對「聶小倩」和「白秋練」的故事一無所知。

我在南京的某個酒店裡,看到了全本的《聊齋志異》。那個酒店裡有個圖書館,裡面有很多很久以前出版的書,我剛開始還假裝對《亞里士多德和希臘早期自然哲學》有興趣,後來圖書館實在太空無一人,連工作人員都跑掉了,我只好找到一本《聊齋志異》躺在椅子上看。

原來那才是正宗的《聊齋志異》。上面有好多好多故事,什麼「狗奸」「人妖」,我翻翻那本書,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篇文章開頭的那段話,故事講的是一個青州的一個商人,長期出差,於是他的老婆就和他們家的黃狗好,結果商人回來以後,那隻狗很嫉妒,就把商人咬死了,老婆和黃狗都被抓到監獄,在監獄裡,狗狗還要求老婆和它好,獄卒覺得很好笑,就把他們看成一道風景線,收錢參觀。

到了晚上,我又帶著怪味豆到圖書館去看那本《聊齋志異》,讀一讀就害怕讀得太入神而忘記時間,因此要跑到28樓我住的房間去看看時間,最後因操勞過度,我放棄了閱讀,跑到樓上睡覺去了。睡覺時,我忽然想到《聊齋志異》上講有一張床,只要有人在上面「嘿咻」,那張床就會變成「阿拉伯飛毯」一樣飛起來,我覺得這故事很可愛。

紀曉嵐很討厭《聊齋志異》。他就像一個純文學作家厭惡網路文學和「八零後作家」一樣,經常在接受採訪時表示:「體例太雜,描寫太詳,那只是才子之筆,不是作家之筆。」最後他自己寫了一本筆記小說《閱微草堂筆記》以示抗議。但是我看他寫的也沒有什麼好,都是些假託叔叔嬸嬸講的鬼故事(其實大多是他自己編的),只是多了點勸善的意味,多了些抨擊社會的意思,並且多了一項把故事講得難看的能力。

後來我看了大量筆記小說,從漢魏到清朝的,比如《夜雨秋燈錄》、《夜譚隨錄》等,卻再也不會像看《聊齋志異》一樣驚喜。大概是因為像紀曉嵐那樣的人是一邊寫筆記小說一邊厭惡著的,而《夜譚隨錄》等小說的作者,是覺得寫這類的故事簡單又賣座,沒有一個人像蒲松齡那樣近乎病態地喜歡聽人講故事,他向過路的每一個人討要故事,喜歡看著他們像朝枯井裡投石子一樣講著各種各樣詭異的事。我想很多人——包括作家,都沒有看過全本的《聊齋志異》。看過之後,才會知道有些人寫的「糟粕」部分,比另一些寫的「精華」部分還要好。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