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輯 貌似兩生花 香啊香的靈魂

我所聽過最好聽的書名是《諾阿諾阿》,翻譯成中國話,就是「香啊香」。

書不是任何一個作家寫的,而是法國的高更,就是畫畫的那個。當我還是一個自大而自以為是的人時,我不喜歡高更的畫。因為他的畫里,都是一些不穿衣服的、身形像木頭一樣結實的古棕色婦女,她們的表情也是木然的。我那時候喜歡拉斐爾,喜歡穿衣服的,文明的。

知道高更的個人經歷後,我才覺得驚奇。這個人的一生只要畫畫就足夠了。他原本是個銀行職員,為了畫畫而離婚辭職,四處學畫。他甚至還和凡·高同處過兩個月,每次吵架的時候,凡·高都拿著刀追殺高更。高更最後搬出了公寓。那天晚上,凡·高白殺了,是唯一成功的一次自殺。而高更最有名的舉動就是離開了歐洲,到了南太平洋的一個塔希提島上,作為一個成員生活在土著人中間。

於是就有了我看到的這本帶圖畫的日記《諾阿諾阿》。島上的土著人基本上是沒有經過開化的。他們說土話,住草屋,上山采果,裸體走路。當他們和高更稍微熟一點的時候,就把高更叫做「那個造人的人」。還有一個英俊的年輕人很喜歡在他的背後看他畫畫,看高更調出鮮艷的顏色,年輕人嚇得目瞪口呆。高更勸他也畫著玩,他很驚詫地說:「我不行,我沒有你那麼有用。」——可見那個民族多麼未經開墾,他們還認為藝術家是有用的!

高更在那裡娶了一個13歲的妻子——我看了照片,她遠遠沒有高更描述的那樣青春美麗。她盤腿坐在地上,頂著一張大大獃呆的臉,單眼皮。不難想像,這樣的人再怎麼結實地戀愛,心裡也只是激起一點微溫而已。

這個民族就是這樣,喜悅和悲哀都純粹得不得了,所以表現出來反而異常平靜淡定。當我有朝一日成為一個藝術家,來到這樣的地方也會很激動的。這種激動不僅僅是像看到新雪,一個手印一個腳印也沒有,自己是第人——那是航海家哥倫布的激動。藝術家又有格外的自私:想攝進別人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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