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英語老師是一個潔白而不高的男人。原來是教雅思口語和寫作的,這是他在開學的第一天就告訴我們的,他接著花了十分鐘給我們講火車上的伙食——然後他就笑起來了,我至今也不明白笑點何在,老師在抽動完嘴角之後,一遍一遍地重複:「我是教雅思口語和寫作的呀……」
老師看我們反應平淡,便又說:「我整天看那些學生雅思作文,如果我看一篇就少活一天的話,我現在的歲數已經是負數了。」我們坐在下面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相互討論:「剛剛他講的是什麼東西?」後來看到他神經質地抽動一下嘴角,我們才知道:哦!原來是個笑話啊,駭死我們了——把我們冷得像北極熊拔光了毛一樣。
還以為英語老師第一次講的冷笑話是個失誤,沒想到他內心裡一直在策劃笑話,用來緩解他講課的不自信。他的表情也變幻莫測,經常撇一下嘴角,或者搖一下頭。剛才還笑了一下,瞬間又莫名其妙地嚴肅起來。他的下一個表情,經常是對上一個表情的否定。我忍不住想探究他想些什麼,他的表情多變,經常笑得遲疑和不甚徹底,每一個表情,都在否定他的內心的想法。我由他的表情認定他是個內心複雜的人。
後來,老師發給我們一張紙,上面寫著:「給英語老師提提意見。」同學們的基本意見是:「老師,你不是講笑話的料!」老師不再勉強自己講笑話之後,表情就平復了好多。
我看到寫作的人跟一貫的作風不相符和的時候,常常很想知道他當時的表情——這雖然是永遠看不到了,但表情的複雜變化是一定有的吧。比如李白為楊貴妃寫下:「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的香艷詩句時,保不準要齜牙咧嘴一番,或者連連搖頭,這也太不像他了!而執慣了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的蘇東坡,忽然把嗓子捏成十七八歲少女的聲音,唱起「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就算他很滿意自己能唱出少女式的腔調,在短暫的自我陶醉之後,會不會也搖搖頭否定自己呢?此時蘇東坡的表情,一定是變幻莫測的吧。
我也寫過讓自己齜牙咧嘴的文字,寫一句齜三次牙。你應該知道是什麼東西。我在抒情方面是低能兒,但是,我有時也寫充滿感情的文字,有心人會在那些文章里發現許多無法解釋的極為過分的呼喚。我一邊寫邊嘮叨:「誰說我不會煽情,看我煽給你看。」
我曾經很弗洛伊德地解釋這種奇怪的錯位:心靈乾枯的人偏要寫下充滿感情的文字;滿臉鬍子的大漢偏要偽裝成小女子;不擅講笑話的人偏要講笑話,為的是爭一口氣,顯示自己夠複雜,夠文學化,夠多樣化,用於填補自己的不夠自信的那一面。不過,不僅人是有表情的,文章也是有表情的,文章背後的那個寫作者,也是有表情的。如果表情互相矛盾著,變化著,會讓寫作者顯得十分古怪而不值得信任。
蒙古人精通一種幾近失傳的絕技,叫做「呼賣」,那就是在一個嗓子眼裡同時發出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一「條」聲音像黑色野獸在奔跑,一「條」聲音像白色霧氣在瀰漫。我是內心複雜古怪的人,不服氣地認為自己能夠精通兩種截然不同的腔調。然後就出現了一個不可避免的問題:我其實不會「呼賣」,裝著裝著總會露餡的呀!
例如,我描寫一個女孩兒在同伴拋棄她時的痛苦,我替她傷心難過了很長的段落,我想我此時的表情也跟著痛苦了起來,但我實在憋不住了,我想揶揄,揶揄才是我想做的事情,我寫道:「她又不禁想:其實,離開了這些同伴,也不失為一件樂事!」這個句子破壞了整個文章的氣氛,就像一個正經場合的不小心走光一樣。但把這個句子寫下來之後,我才如釋重負了,我放心了,我所表的「情」和我的表情完全一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