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知道,我是個大教育家。一批批以仰視的角度看著我,腦袋被身後的媽媽又戳又揉的小孩,被迫讓我言傳身教。以一個從賴皮賴臉的女孩,成功地改造成著名作家的案例,來向這些無辜的小孩進行現身說法,從而證明他們媽媽的無聊。這群小孩表情之哀怨,令我幾度想檢查一下,他們媽媽的手中有沒有暗藏什麼金針暗器。
一位不知道是叫「王科長」還是「汪科長」的科長,一手提著一箱可樂,一手拎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來到我們家。
他的目的有兩個:一是參觀一下我。一個人要能達到被參觀的地步是很不容易的,要麼是奇形怪狀,要麼是美若天仙,我個人認為自己比較接近後者,可想而知我現在自負到有毛病的地步。二是幫忙改造他的兒子,根據這位科長交待,他的兒子極不爭氣,期末考試竟然沒有拿到第一名,作文竟然沒有得滿分,簡單的算術竟然能算錯……
這位科長真是孤陋寡聞,不知道我清高絕俗,不願理會世間俗事。我剛準備拂袖離去,卻見科長旁邊的可樂瓶子伸出小手,召喚我過去——看在可樂的面子上,我就教育一下吧!
於是我端正地坐好,準備回答那位小弟弟的提問。只見他爸爸兼王科長用沒剪過的指甲,狠命地戳他兒子的後背,說:
「你不是一直想問姐姐她是怎樣寫作的嗎?」
我答過這樣朦朧,這樣浩大,這樣爛的問題嗎?於是我微笑著說:
「用手寫呀!」
那科長臉色陡然一變,像中了來無影去無蹤的「清風五毒散」,表情被定住,陰沉著臉,從鼻孔里大出了一口氣,對他的兒子說:
「姐姐的意思是說讓你用手多寫,只有勤勞才能成功,沒有捷徑。」
想不到這位仁兄把我的一句廢話分析得這麼深刻,讓我自己也覺得我好像真的是這麼想的,真的是這麼深刻。
後來科長見我和普通人一樣,吃喝拉撒樣樣都做,其能力比他兒子還略遜一籌,便失望地拎著孩兒,提起他送來的一箱可樂,往門外走去。我急得都快哭出來了,在他身後輕聲道:
「那個,那個……」
他一回身,我趕忙把指頭對準他手中提著的可樂,他大「哦」一聲,騰出左手,用溫暖濕潤的手掌和我握握,出門離去。
雖然我在這位科長心目中的地位多多少少有影響,但我在其他人民群眾心目中的印象還是偉大的,還是神秘的。那日,一位名曰「李處長」的處長也來參觀我了。
李處長這次來訪,主要目的是考察,因為他將要帶著他的女兒前來被我教育,今天他先進行一下非正式訪問,如果我是他想像中的氣質高雅,言談得體,超凡脫俗,他就把女兒帶來進行正式訪問。
正所謂吃一塹長一智,有了「科長」的教訓,我再也不敢輕舉妄動,在「處長」面前表現得非常得體,絕不輕易上廁所或說話,儼然一個內秀的孩子。
一話說吃完飯,李處長捂著肚子,急急忙忙地沖向廁所。他在廁所里待了半個小時左右我才聽到沖水的聲音,便秘的李處長真是可憐。從廁所出來的李處長一臉鬱悶,我只道是因為我們家廁所的條件很不好,沒有配置最新型的ABCD式抽水馬桶。李科長只用他柔軟肥膩的手握了我一下就出門了。我是繼李處長之後上廁所的人,我忽然發現:廁所里沒有紙!那麼李處長是用什麼方法解決他的擦屁股問題呢?
為了調查「李處長擦屁股」這一千古疑案,我特意在廁所看了一下片狀物品,比如毛巾、抹布、打開的牙膏盒,發現都保持原狀,顏色上沒有發生改變。我呆了半晌,以每秒鐘一毫米的慢動作,低頭看手,忽然狂叫一聲,把水龍頭擰到極限,狂沖自己沾滿不潔物的雙手,顧不得水流以每秒鐘一公里的流速漏到樓下。
大家都知道,我不是一個只想到自己,不顧他人困難的人,我想到李處長不通過正當手段處理掉的糞便一定沒有解決乾淨,出於對李處長的關心和憐憫,我在窗口揮舞著一大卷衛生紙,對剛出樓道的李處長喊道:
「李處長,衛生紙!」
最終,我還是讓李處長失了一望,導致他的女兒至今沒有現身。
順利地接受我的教育的小孩,是趙局長的6歲兒子。這位趙局長來頭可不小,據說是看著我長大的,所以貴府的公子我一定得好好照顧。
這位趙局長還比較有人性,沒有監視他兒子整個被教育的過程,而是把我和他兒子扔到我家門前的亭子里,進行家教式的單個輔導。
現在的小孩發育得愈來愈好,在我記憶里,6歲小孩走路還磕磕絆絆。我因此自作主張,自作多情地在他身後伸出雙臂,做勢要摟住小弟弟的腰,準備把他抱到亭子的台階上,不料他一個箭步就己經沖了上去,步履輕捷,顯然武功不弱。
他扭過頭見我雙手呈懷抱狀,怔了一怔,紅著臉又把臉扭了回去不看我。他該不會在心裡把我誤會成老女流氓吧?
在亭子里,俺倆連「話不投機」的境界都達不到,我倆一共說了三句話:
我:「你現在學到哪篇課文了?」
他:「《烏鴉喝水》。」
我:「我們走吧,免得你爸擔心。」
這是唯一一個不忘師恩,至今還記得我的一個「學生」。
一次,我值勤時,趙局長的兒子忽然手拿一把鑰匙走來,對我說:
「蔣姐姐(這稱呼怎麼這麼彆扭),我揀到一把鑰匙,麻煩您交到大隊部好嗎?」
說完就走了。我為他還記得我而感動了好一陣子。眼眶裡的喜極之淚蒸發之後,我就把鑰匙轉交給另外的值勤同學,大隊部老師是何等的哆嗦和兇巴巴,豈是我等獐頭鼠目的人能夠進見的。不料,這把1989年生產的陳年鑰匙,卻遭到大家的一致排斥,儘管我使勁勸說:
「說不準這還是一把保險箱的鑰匙呢!」
他們還是紛紛對它做擺手搖頭狀,最後我只得把它放在門房的窗台上。我的「學生」恐怕沒有想到「作家」是這麼無能。
作家又不是太監,不是靠檢查身體就能驗證的。沒有人能夠參觀我一趟,就證實了「蔣方舟是『作家』」,這一事實。寫作這疙瘩,不像拉琴跳舞,可以現場來一段,也不是手把手就能教得會的,這大概就是許多專程來參觀我,或者送兒女來受教育的人失望的原因吧。
曾經有熟人帶自己的女兒做實地參觀,她們太拿自己不當外人了,以為和我熟到了可以不尊重我的規矩,不考慮我的感受的地步,她們犯了我的大忌:坐在我旁邊看我的寫作過程,這種痛苦實在是旁人沒法理解的,大家可以想像一下在別人面前生孩子的感覺。
現在大家可以體會到我那時厭煩的情緒了吧!我不住地把顯示器往旁邊移,以避開她炯炯的目光,沒想到她「一看到底」的精神十分堅定,一心要觀摩到整個寫作過程。她的屁股隨著顯示器的移動而移動,並弓腰駝背,只為看「作家」寫東西的過程。她觀摩到的結果一定會讓她感到一定程度的失望,斟詞酌句呀,謀篇布局呀,都是在身體內部進行的活動,不像雜技表演那麼好看,也無法觀察到「作家」的整個心理活動,是沒有辦法僅憑眼睛而「受益匪淺」的。
我也不知道有什麼不對勁,就是覺得彆扭,每寫一行就凝視顯示器一陣兒,再劈劈啪啪地刪掉。當我陷入沉思的時候,我身旁那位「不懂規矩的熟人」,就用她那大而神往的眼睛凝視著我;眨都不眨。
忽然,她的指頭落在顯示器上,她說:
「你這個字寫錯了吧,是『戛然而止』,不是『啞然而止』!」
我想她應該對剛才的言行很是自豪,一方面表示了她坐在這裡是有用處的;另一方面,以後我死了並成名時,她還可以得意地宣稱自己當過我的「一字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