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輯 恍若隔世 和記憶相依為命

我一直以為我見過鞠萍姐姐,是在秦皇島。我游完泳之後走到一個房間里,房間里有三個銀門,鞠萍姐姐問我她在哪個門裡,我不知道,就哭了起來。然後,鞠萍姐姐出現,百花盛開,雪雲散盡,陽光普照,冰川消融,海盜稱臣,美人魚歌唱。

我一直很堅信這段記憶,並把它作為我一生中最傳奇和純情的經歷,天天給別人講,加入了許多細節,鞠萍姐姐穿的衣服是在兒童專櫃買的啦,銀門上的裝飾啦,講完之後還說:「神奇吧?我還以為是做夢呢?」後來有一天,我沮喪地發現確實是做夢,這個驚人的發現令我十分痛苦,讓我覺得記憶背叛了我。

所有大人都喜歡談論他們小時候悲慘的歷史,語氣中還透著得意,他們在爽什麼實在令我不得而知。每次我吃飯的時候,我媽就說她小時候沒有飯吃,吃土;我買衣服的時候,我媽就說她長年只有一件衣服;我每次洗澡的時候,她就說她做完飯之後在大鐵鍋里洗澡。每到這時候,我總是假裝沒聽到,免得被她那些越來越駭人聽聞的事迹嚇倒。

我媽說她冬天的時候沒有鞋子穿,冷得把腳放在羊底下,用羊尿來暖,我沒有理她,過了一會兒,我媽說:「才怪,我從來沒有拿羊尿暖過腳。」我笑道:「就是的,這個故事我也聽過,好像是《草原英雄小姐妹》上的。」我沒好意思提醒她,其實她以前給我講的好多故事,都是《歐陽海之歌》之類的凄慘的少年兒童故事,根本就不是她自己的。

記憶是最不可靠的。對於自己來說,是寧可信其有:對於聽的人來說,是寧可信其無。電視上最喜歡請那些有傳奇經歷的人口述歷史。接受採訪的那些人最不願意懷疑他們的記憶,他們的一生因為僅有的那一點傳奇經歷而經常被採訪,因為不斷地講他們那段傳奇經歷,講得自己深信不疑,而且不斷地加進去景物描寫和心理描寫:「我剛從監獄裡出來的時一候,仰頭望天,『真是好大的月亮,好大的天哪!』」,然後又擠出兩顆眼淚——老人的淚腺總是豐富的,總有兩顆淚水在眼眶裡蓄著,隨時準備煽情——渲染得越多,他們就越堅信,他以為這個記憶是他獨有的,是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的,所以在他們自己記憶里越來越放肆。

不過,他們還是被我原諒了,我還是認為這是一件好事,撒謊的記憶讓每個人都很高興:觀眾很高興地覺得自己融入了天開雲散的催眠境界;主持人很高興地得到了一段勁爆的歷史;講述者本人最高興,可以繼續甜蜜地和撒謊的記憶相依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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