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四歲,電視就是我的生命。我對電視的感情可以用任何一首帶著哭腔的苦情歌的歌詞來形容,比如「沒有你我無法繼續」、「別離開我求求你」之類的。
有一天我們家電視機壞了,黑成一片,沒有聲音,我爸找了好幾撥維修人員來修,把我們家桌子都修壞了,電視機還沒有修好,攤成了一堆零件。每天吃飯的時候,因為桌子被壞電視機佔領,我們只好端著碗,蹲在水泥地上吃,聽見樓下《新聞聯播》開始時激昂振奮的音樂,而我們家則是一片寂靜的咀嚼聲,很貧窮凄慘的樣子,都可以上《黑鏡頭》了。
沒有電視看以後,忽然多出了很多時間用來吵架,我們家的三個人天天斜著眼睛,互相猜疑是誰搞壞了電視機,是誰賺得錢少,買不起新電視機。是誰無能,修不了舊電視機。我親愛的父母一致認為是我搞的,因為我是我們家跟電視玩得最好的一個。冤屈之下,我激憤難當,想寫一篇關於「電視和家庭和睦關係」的論文,結果「和睦」的「睦」我不會寫,只好作罷。
最重要的是,有電視機的日子裡,我可以看電視而不用招呼忽然上門來吃飯的親戚,假裝看不見他一瘸一拐地走來走去,表示他得病以後比得病以前還要身體好,真是很殘忍呀。
從前,我最喜歡的運動就是坐在學校獎勵的電子秤上面,一邊吃瓜子一邊目光黯淡地看電視,最好瓜子殼可以啐到地上,還不用我掃。我張著嘴巴換台,電視上有各種變幻的光照在我臉上。沒有電視的感覺很寂寞。不對,寂寞是有錢人的把戲,我沒有錢寂寞,應該是感覺被拋棄了一樣,世界什麼都不告訴你,都不給你了,世界全部壞了都不知道,你還在黑屋子沒心沒肺地咀嚼。
後來我在家裡翻出了一隻收音機,學著早晨散步的退休老頭,把收音機在耳朵上綁著,聽聽不懂的黃梅戲:「哥哥呀……」聽烹飪學校的廣告,聽「沙沙」的聲音,一邊聽一邊笑得蒼老無比,感覺提前進入了老年,十分之衰弱。
在我漸漸習慣聽收音機的時候,我們家的電視修好了,我寫作業時可以照舊斜著眼睛看電視,看減肥的大胖子,表情激動的怨婦,驚慌失措的主持人,久久地目瞪口呆。關上電視,「砰」的一聲之後,世界就全部消失了,我不免有恍若隔世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