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輯 幼兒外交 「尊嚴牌」盾牌

我的后座是一個非常多愁善感的女生。她的業餘愛好是趴在桌子上哭。她學習很差,每當看到卷子上的分數低於60分,就像「黛玉焚稿」一樣哭著,緩慢地把試卷撕成幾十段,所以她的卷子沒有一張能夠保留下來。但對學習跟她一樣差的人,她卻又極度鄙視,用鼻孔對著他們,擺出落魄貴族的傲慢。

我是一個「率先通過國際標準檢測,衛生過關」的傾聽者,她瞅准了這一點,常常把她最新受到的悲慘遭遇講給我聽。

當她伏在桌上哭了一個鐘頭之後,我用鉛筆戳戳她,問她為什麼要哭,她目光下垂地說了幾聲:「沒什麼沒什麼,真的沒什麼!」

一邊說「沒什麼」,一邊立刻向我訴起苦來:

「胡婷、俞艷她們,動不動就對我說:『你死開!』她們可能認為沒什麼,我聽了之後很難受的!我知道我學習不是太好,但是我也有尊嚴哪!」

我一聽,這問題可嚴重了,涉及到深刻的「尊嚴問題」,我不敢說什麼,恐怕說出來的話與她的「尊嚴」犯了沖,只好說些「看開點」之類不咸不淡的廢話。

班裡有個臟女孩,盛傳她身上有一百零八種病毒。不巧我碰了臟女孩一下,迫切地想找一個人把「病毒」過到他(或她)身上。這本是同學之間流行的惡意的玩笑,我順勢拍了我的后座一掌,笑道:「一百年傳不上!」

誰知她嘴唇翕動著:「我是有自尊的!」又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

有圍觀者指著我的鼻子笑道:「你肯定也是沒給她尊嚴吧!」

從此,她養成了每日一哭的習慣,每當受了什麼「委屈」,就緩緩地喃喃地強調:「我也是有尊嚴的!」

一次考試,班裡的數學尖子只打了78分,老師說:「天哪!你怎麼只得了這麼一點分?你都是這樣,那其他人咋辦哪!」

我們依舊木愣愣地做題,並沒有嗅出有什麼不妥。背後忽然傳來驚呼:「她又哭了!」

扭頭一看,她紅著眼問我:「老師說的『其他人』絕對是指我!我知道我學習不是太好,但是我是有……」

在學校,沒有人的尊嚴不會被傷害。我的后座太過敏感,什麼型號的傷害都用尊嚴來擋,也難怪她的尊嚴傷痕纍纍。

我猛然發現,班裡多了個罰站都能笑得猛烈的人,多了一個被罵「神經病」依然經久不衰地笑下去的人,那個人就是已經走到維護尊嚴反面的她。

大概是因為她的「尊嚴牌」盾牌已經被徹底戳破,報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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