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二節課是物理課,我發現有東西在抖,但是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在抖,以為自己帕金森了,但隨即發現桌子上的橡皮屑也在動。這時,坐在我前面抱著小膝蓋躺在椅子上的男生扭頭瞪了我一眼。我回瞪了他一眼,明明是他自己睡姿不好抖到了別人還有臉瞪人。
然後地就開始震了,先感受到的其實是聲音,像是斷斷續續地農用工具啟動的聲音,但卻是從四面八方傳過來的。然後,然後才是地震。現在在我誇張化的回憶中,地面以上的東西都是呈跳躍狀的,我是採取一種後仰,兩腿懸空的坐姿,所以感受得格外明顯,顛得簡直就像簸穀子一樣。只有兩秒鐘的時間,接下來大家都笑嘍——這有點詭異,大約是對不確定的災難性事件故作輕鬆吧。在大家笑得前俯後仰之際,老師十分鎮定地說:「然後力的分解……啊,對,是地震了。」窗戶外面,我們能清楚地看到對面樓的四樓,學生已經全部出了教室——老師在後面追趕:「別跑啊,別跑啊。有秩序地走!」
我們老師十分鎮靜地繼續講題,看我們都無心聽講,說:「鬧什麼鬧,不就是地震嘛;慌什麼?慌了反而逃不出去。」說得儼然我們已經是死路一條了。大家還是笑,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和我一樣,一邊笑一邊真的開始害怕了。接下來,老師關上門窗開始繼續寫板書,我們抄板書,不時發出「哦,原來這個力要這樣分解啊」的感嘆。隔壁兩個班不斷地有學生出來,看到我們班都露出很好笑的表情,我在教室里絕望地想:「這回我真的要死了。」
幾分鐘後,有一個同學來敲我們班的門,說:「老師,學校統一要求到廣場集合。」老師依依不捨地讓我們走了。樓下廣場己經有很多很多的人,我用眼光橫掃了一遍,這才發現學校帥哥並不少,只是平時雪藏著,地震時才像老鼠一樣逃竄出來。大家都在打電話,表情和語氣都很興奮,也有人在報平安:「沒事兒,我們學校紮實得很……」
很奇怪地是,大家都面對著一個方向站著——就是教學樓的方向,而且面部表情很奇異,就像等待著它的倒塌一樣。事實上,我們就是等著它的倒塌。等了一陣,發現學校沒有任何要突然倒塌的跡象,我和另一個同學就準備上樓拿手機。在教室里,我們發現還有幾個同學在問老師題目,心裡不禁佩服道:「命都沒了,多知道一道題還有什麼用?」老師瞪了我一眼。
就在快下一樓的時候,地又震了一下,這是我從聲音和廣場上同學們臉上的表情判斷出來的。我拉著同學就跑,注意了一下我們兩個在地上的影子,覺得頗像某恐怖片的海報。學校組織我們班在球場避難,清點了半天人數還是差一個人,聽別的同學說:「她說這點地震根本不算什麼,她現在大概還在教室里自習吧。」等保安把教學樓全部封鎖了之後,那個同學才慢吞吞地下了樓,她再次向我們表示了她的膽大:「這個地震算什麼,連三級都不到。以前我老家發地震,房子全部都塌了。」我辯解道:「但是,但是實驗中學的房梁都裂了呢。」我們也是不怕死的,也不覺得自己會死——雖然我們都發簡訊把銀行卡的密碼給了爸媽——但是我們還是把地震當一回事的。我甚至在記憶里誇大了地震的事實與程度。
不久,學校開始放音樂,還開了音樂噴泉,大概是恢複鎮定和慶祝劫後餘生的意思。廣播說震中在江西九江那邊,好像死了十幾個人。我們這邊只是被波及,沒事。而且學校會派車把我們送到市區。但是我在市區沒有家,只能繼續住在學校,不過我不怕,因為同學給我指了好幾條逃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