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教室里,我忽然發現教室里多了一個空位。那是何偉業的座位。
我心裡一咯噔,他難不成被「滅掉」了?但何偉業身世坎坷,經常轉學到他老家的學校,又轉學回來,我不知道他這次的失蹤是屬於永久性的消失,還是一次性的暫時不見。
何偉業,男,14歲,菜市場人。主營:胡椒粉、榨菜絲、生薑塊之類的調味品。有一次我看到他抱著一個攪辣椒粉的機器往菜市場走,不知為什麼,我趕緊走開,避免和他碰面。
何偉業在班裡最老,早就該上初中了。因為他每天中午放學以後,都要去看攤,所以見識廣,什麼人都見過,也沾上了市井氣。
他上課的時候經常把腳塞到抽屜里,要是老師批評他,他就乾脆把腦袋也塞到抽屜里,還發出「嗡嗡」的聲音,要完成整個動作,一定得練過柔軟體操。他特別喜歡撿塑料袋套在頭上,每當我回頭看他時,他就趕緊把頭套取下來,朝我羞澀地笑笑,露出大黃牙。
何偉業在我們班也最可憐,春夏秋冬總是踏著一雙破涼鞋,「吧嗒」來「吧嗒」去。
每個學期開學時,他是唯一沒有包書皮紙的人,實在逼不過,就用透明膠,在書上亂貼幾道。
何偉業常常從菜市場撿幾個紅亮亮的活跳蝦,裝在雪糕袋裡送給同學。每到端午節中秋節,何偉業都會從菜市場撿些從水盆里蹦出來的小螃蟹,讓兩隻螃蟹在桌子上決鬥,有些好賭分子就喊著:
「買公螃蟹的在左邊下注!」
何偉業軟硬不吃,老師罵他他也不哭,表揚他他也不笑。老師只好「侮辱」他:
「我要告訴你爸你媽,反正我中午要去買菜的。」
這等於把他身世昭示於天下。我們聽了不敢大笑,先試探地看看何偉業,如果他若無其事,我們就把該笑的部分笑出來。
老師對付何偉業還有個殺手鐧,那就是嚇唬他:
「如果你還不聽話,我就把你趕回老家上學!」
我再也不能騙自己,把何偉業的死(如果何偉業沒有死,也暫時被冤枉一下吧)歸功於他被老師趕回老家上學,他的死和神姐到底有多大的關係?!
我看看身邊坐得倍兒直的龍超,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偷偷地把我的手伸進龍超的抽屜里,他的抽屜出乎意料地乾淨,所以我很容易地偷出了光碟。
我的上半身認真聽講,而安放著雙手的下本身卻在暗暗使著蠻勁兒,我一定要把光碟撇斷!
「啪!」
我成功了!不過,好像和我設想的……不大一樣,我原想撇光碟就像撇餅子一樣容易,沒想到,所發出的聲兒會這麼大——教室都為之一動,所迸裂的碎片會這麼多——滿教室的地上布滿了亮晶晶的碎片。
龍超輕描淡寫地對我說:
「你怎麼和我媽一樣啊?動不動就撇人家光碟!」
第一節是語文課,老師龍飛鳳舞地在黑板上寫下今天的作文題目《續寫凡卡》。
《凡卡》是我們學過的少有的外國課文中的一篇,為了顯示它的不同,老師自然得隆重一下,先讓我們熟悉課文。老師讓范都都概括課文的主要內容。經過了五分鐘的等待,范都都終於金口大開,用極大的聲音說:
「就是講那個凡卡嘛……寫信嘛……」
老師露出勉強的笑容,示意他坐下,說:
「非常好。蔣方舟,你也來概括一下。」
我認為自己是老師的得意門生,課堂冷場之時,就是我大顯身手之時,我精神狀態良好地站起來,侃侃而談:
「本文主要講,俄國沙皇統治下的一個小山村裡,9歲的凡卡,被爺爺送到了莫斯科的鞋匠鋪做學徒,過著禽獸不如的生活。凡卡趁著老闆和老闆娘不在家,偷偷給爺爺寫信,懇求爺爺帶他回家,可他寄信時,信封上只寫著『鄉下爺爺』收,他的信永遠也寄不到。」
「感動半天。」
老師很是滿意,看來我做了一件功德無量的大好事。
我坐下時,屁股下面好象多了兩條大腿,扭頭一看,迎面撞上了一張奇怪的臉:大大的眼睛,但是擠在一處,大大的鼻子,上面還有幾點雀斑,嘴唇上面的細小茸毛都看得見,我當然嚇了一跳,不由得蹦了起來。
我又一次處於屁股不著板凳的站立狀態,老師顯然有些吃驚,但仍不乏風度地望著我,笑眯眯地等待我提出問題。我尷尬地笑笑,老師心領神會(這套本事令我折服),一手撐著講台,另一隻手向前,拍著空氣的頭,示意我坐下,她眼睛半垂,有點不耐煩,但依然微笑著。
我只好重新坐下,這次倒好,不僅凳子上的大腿沒了,連一直使我屁股受苦的兩顆生鏽的凸出的大釘子,也從凳子上消失了。
神行太姐竟在這時候就出現在老師身後,還不知好歹地在老師頭頂上伸出兩根手指頭,做出兔子耳朵。
老師在講台上聲情並茂地說:
「可憐的小凡卡,他永遠也回不去了!」
想像力豐富的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光碟撇了,神姐回哪兒去?她會不會像凡卡一樣,永遠也回不去了?
神姐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牆角的插座吸引了過去,這個插座是很有來歷的,據說,它是十年前安上去的,主要是給音樂老師插電子琴,由於它的年紀太大了,已經開始漏電了,所以老師把一根紅鉛筆頭插在那裡面,表示它已經被拋棄了,又重新買了長方形的、上面也有孔孔的東西,好象叫「電流、嫁接、轉讓、什麼板」,它在我們小學時光中只受過一次矚目。
那是一節音樂課,老師帶了電子琴,但插了五六次,那不爭氣的插頭總是掉下來,老師氣急敗壞地找了全班力氣最大的一個男生,他風風光光地走上台去,輕輕鬆鬆地拈起插頭,對準窟窿眼,一戳,不管插頭掉沒掉,就風風光光地走下台。我們下面的同學已經叫成一片:
「掉了!又掉了!」
果然,那插頭又垂頭喪氣地耷拉下來,那男生又遣返到講台上,這回他可不敢輕敵,假專業地把插頭前面的鐵片揉了幾揉,用力戳進窟窿眼裡,不敢把手立刻鬆開,手扶著插頭,腿走,走,走,最後,他終於把手鬆開。還一步三回頭地張望插頭。
他終於回到座位上,一個恐怖的聲音高叫著:
「又掉了!」
我們敬業的他,只好再次返回講台,這節課最後的結果是:老師放棄了彈電子琴的計畫。
現在想想,我們也怪可憐的,最盼望的就是上課時出點什麼亂子,越大越好。原因很簡單:這樣就可以少上點課,我們能好好笑笑。
小亂泛指教室里來了些蜜蜂蟑螂蝙蝠之類,最經常光臨寒舍的是蜜蜂,一般情況下,總有勇猛之士站起來高呼:
「大家不要動,蜜蜂不叮死人的!」
我們各有各的死法,男生們一般假裝被槍打中斷氣,女生一般學我,做睡著狀。老師拍拍巴掌,再一臉正氣地訓幾句話,還接著講課。蜜蜂看到吊燈不能吃,就嗡嗡地飛走了,再也不來了。
中亂一般指老師也應付不來,必須動用校工才能解決的事情:暖氣的筏門掉了,板凳裂成八瓣了,日光燈變成閃光燈了,壁扇得了歪脖病了。校工平均每個月都要來換一次燈管,一來,就搭板凳踩桌子,我們用欽佩的眼光仰視他。因為教室里這些複雜的勞什子,只聽校工的擺布。
人為製造的亂子就更好了,這樣,老師不免又要多一番動作:首先是指認,得有許多證人發言,如果證言不統一,我們講台下的同學便開始分辨誰是誰非,老師這時候最為難,只好挑出幾個代表發言講話,經過了幾分鐘的鬧騰,主要嫌疑人漸漸明朗,而老師又開始漫長的指責,最後,不忘丟下一句:「明天找你們家長來!」老師訓人的時間多了,上課的時間就縮短了。亂子啊!你是我們苦悶生活的調味劑!
想到這裡,我嘆了口氣,誰叫神姐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是隱身的,所以難以引起拖延時間的亂子。
唉!神姐未免也太活潑了吧,在每個人的腦袋上做兔耳朵。阿彌陀佛,她終於出了教室,在跨出教室門的剎那,還不忘意味深長地看一眼插座,我好心地以為她是去找校工幫我們修插座的。
老師手拿一隻黑黝黝的手槍(發令槍),只聽「砰」的一聲,幾十個腦袋應聲俯下開始寫作文。
編故事是我的拿手好戲,自然洋洋洒洒沒多久就完事了。我的同座位龍超終於寫完了,我當機立斷地把本子搶過來,細細品味,不禁拍案叫絕。他寫道:
「凡卡睡醒後,老闆和老闆娘做完禮拜回來了,見他沒有幹活,把他打了個半死,打著打著,柜子上的墨水瓶掉下來,把凡卡砸了個半死不活。正當他快清醒的時候,又雪上加霜,一個飛來的楦頭又把他砸昏了。凡卡醒來之後,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窗戶是拿報紙糊的,又發現來了一個男人,英俊瀟洒風流倜儻。凡卡就問:『好心人,你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