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文明監督員

第二天早上,我一如既往地走在充滿髒話的大街上,心中滿是愜意。進了學校門,就是學校人。另一位學校人馮圓氣沖沖雄赳赳地把我拉到女廁所,貼著我的耳朵,帶著興奮帶著羞澀,小心翼翼地說:

「跟你說,我來月經了!」

我一聽這事就來勁,我最喜歡打聽人家的隱私,興奮地只舔嘴唇,趕忙問:

「怎麼回事?說來聽聽!」

她把頭低下,咬著嘴唇,說:

「就是晚上嘛,我忽然覺得,那裡,好象有東西流出來,我拿手一摸,全是血。搞得我都不敢動了。我又不敢跟我媽說,因為她睡著了。而且,她跟我爸睡在一起。早上吧,我就偷偷拿了一袋衛生巾,墊上了。咋辦呢?今天還有體育課!」

我向來是那種正派善良的好學生,一聽這話,關係到個人安危,我可不敢怠慢,嚴肅地說:

「我認為這件事,還是應該跟大人說。首先,你就應該跟體育老師說,她是過來人哪。其次,你一定要跟家長說……」

等我一口氣說了五次「一定要跟家長說」之後,她終於不耐煩了,臉上露出了敷衍的表情,伸出五個又粗又短的指頭,說:

「聽了你一番金玉良言,我已經對月經,有了很深的了解,我一定會在今後的生活中,戰勝月經的。」

藍鵑和楊非雪也來上廁所,楊非雪親熱地拉著我的手,把我們扯到廁所旁邊的芭蕉樹下,一點都不羞羞地說:

「我的姑媽來了!」

我連忙問:

「你姑媽好看吧?」

她們一群女生,戳我的頭說:

「姑媽就是月經!」

馮圓總算找到了一個同黨,趕緊與她交換心得:

「來的時候你有感覺吧?」

「沒有喂!」

「我也沒有!」

聽到她們兩個成熟的「女人」,說一些我插不進嘴的私房話,我恐慌地問:

「來月經疼吧?」

她們一個說疼,一個說不疼,聽得我更是緊張。但我還是覺得很慶幸,有她們兩個帶頭,我從此就不怕「姑媽」了。因為我既不是第一個,也肯定不是最後一個。第一個,那種前無古人的感覺太恐怖了,總覺得自己不太正常,又沒有可以傾訴的對象,好象給後面來「姑媽」的人當了墊背的。最後一個,也覺得自己不正常,看到廁所里散落的衛生巾,說不定還會觸景生情,揮淚如雨呢。

我這個人比較奇怪,生來就對月經有所了解,只是沒有料到,過了十二年,才等到了和同學談論這項事務。

兩個發育超前的「女人」走了以後,我和藍鵑冷了一會兒場,她忽然想起什麼,冷不防地說:

「哎,對了,政教處的老師,讓你去政教處走一趟。」

晴天哪,霹靂哪!記得一次音樂課,老師見我們太吵,便揪出兩個典型,把他們送到了政教處,聽說還記了個什麼大過,他們兩人回來的時候,已經哭得屁滾尿流,據說政教處的梁老師,眉毛從來都是吊著的,他嗓門的分貝比我大十倍,最近我好象沒犯什麼錯誤啊!

我忐忑不安地走進政教處。

政教處里,兩個老師,三雙眼睛注視著我(一雙是眼鏡),百聞不如一見,我終於見到了如雷貫耳的梁老師,男的,很壯。梁老師伸手就塞給我一個16開的藍皮本本,並告訴我:

「是這樣的:以後你就當文明監督員,每天早上七點半,中午一點半以前,就得到校。在後門站崗,攔攔家長,逮逮遲到的,順便抓一下沒帶紅領巾的。好了,你先去值勤吧。」

小時候,我只要沒戴紅領巾,就撒潑,連哭帶爬連嚷帶鬧,假裝在書包里找紅領巾。再假裝找媽媽,喃喃地念叨著:「咦?我帶了呀,怎麼丟了呢?」再夢遊似地走出學校,再等著值勤的姐姐哥哥們詢問別的同胞時,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進去。但知音好找,機會難求,我這一招,總是換來遲到加沒戴紅領巾的「罪名」。所以,在我幼小的心靈中,那些值勤的姐姐哥哥們是多神聖啊!當然,更多的是凶!

當我把這個好消息與我的死黨馮圓楊非雪等人分享時,她們不屑一顧地說:

「哼!連看大門的都不是,還是個看後門的!」

我滿心激動地到校門口站崗,享受著同學諂媚的微笑。不多久,有幾個自稱也是文明監督員的人來了,看他們的個頭之小,實在不像。忽然,從值勤本里掉出來幾個東西,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四個值勤牌牌,紅底黃字,閃閃金光,我的自豪又加了一成。

接下來是自我介紹。他們分別是二年級的值勤一號,三年級的值勤二號,四年級的值勤三號,我是四號,五年級的。二號和三號好象是老相好,不顧男女有別,一見面就親切地扭打起來,目的是不當「豬頭」。

他們看我對值勤的事好象一無所知,就自願當起我的場外指導,意思是說,他們指導,我幹活。

由於上一屆的文明監督員比較盡責任,把想橫穿校園的家長都嚇退了,所以,半天也沒見一個違規者。

正在我發楞的當兒,忽然聽到三號咬牙切齒地一聲:

「快逮!」

哦,那是一個身穿紅上衣的中年婦女,燙著「波浪頭」,正徐徐地向學校走來。這是我的第一次逮人行動,決心「首戰告捷」。我鼓足勇氣,向右大跨一步,成「大」字形攔在她面前,盡量友好地說:

「阿姨,家長不許進學校!」

那人見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竟一點也不畏懼,一臉不耐煩地推開我的手,徑直朝校園走去,我忽然想起曾經看到過的一個景象:四個值勤隊員一齊抱住一個家長的腰,氣勢雄偉,勢不可擋。見她越走越遠,我趕緊衝上去,抱住她的腰,感覺不太好,她的腰上好象戴了游泳圈,因為腰粗,所以我抱得很困難,那婦女當然左右掙扎,搖搖晃晃,嘴裡還念叨著:

「造反了!放手!」

我一個弱女子,要抱住她,不是等於螞蟻抱樹嗎?她終於掰開我的手指,罵罵咧咧地走了,走之前,還不忘瞪我一眼。

我剛想追上去同她理論,值勤一號說:

「她是老師!」

果然,幾位同學朝她敬隊禮。我不禁漲紅了臉,沒想到第一次值勤,就錯攔了老師。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過了一會兒,過來一個女學生,似乎是隔壁高中的女學生。她長得好看,看起來像個好學生,她腳步急促,面露難色,邊走邊看錶,現在的確快到上課的時間了。唉!救人誠可貴,可不挨老師的罵當然價更高,於是我只好狠下心來,攔在她面前,甜甜地無可奈何地說:

「姐姐,你不能進去!」

那姐姐當然吃了一驚,在地上直蹦,都快哭了,實在憨態可拘,她心急火燎地說:

「哎呀,就讓我過一下嘛!」

旁邊的值勤一號說:

「就讓她過吧,她是我們班周鵬的姐姐。」

我只好放過了她。令我有點憤慨的是,她竟然沒跟我握手就走了。

我放過了她,梁老師會不會放過我呢?

那姐姐走了沒一分鐘,政教處的梁老師就氣沖沖地過來了:

「你們怎麼看的門?剛才我看見一個高中生跑過去了……你們好好看著,我去前門。」

這時我才意識到前門與後門本質上的不同:首先,樣子就有很大的不同。前門金碧輝煌,所有榮譽稱號,都掛在前門;而後門,可憐巴巴的一個小鐵門,銹跡斑斑,貼滿了補習班的招生廣告和「今天食堂供餐:珍珠丸子,紅燒田雞……」;其次,來開會的大人物和拍攝校慶的攝影師都從前門走,而後門進出的只是些為了上學不遲到走捷徑的高中生,以及馬上就要遲到的抄近路的職工。

這時候,我都懶得看值勤一、二、三號了,因為他們肯定和我一樣的動作:緊緊地靠在牆壁上,緊緊地咬著下唇,緊緊地低著頭。

聽完了梁老師長達幾分鐘的訓話,我立刻批評那些值勤者:

「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拜託拿出點專業精神好不好?」

於是,低年級的小鬼們,只好在我的脅迫下,與我簽定了不平等條約:如果碰到男的,就由他們三個一塊兒攔,因為男的力氣大;如果碰到女的,就我一個人上。

話音未落,就看見一個男的,正大步流星地跨進校門。但我身旁的一二三號,仍沒動靜,我趕緊推他們一把,可他們仍然緊貼牆壁,頭冒虛汗,緊握拳頭,一動不動,眼睜睜地看著那男人走過,無奈,我只得快步走上去,攔住那中年男子,露出最甜蜜的笑容,說道:

「叔叔,對不起,家長不能進去!」

那叔叔倒挺友好,停下腳步看著我,這時我才看到他的面目是多麼恐怖:眼睛雖小,但全部都是紅的,我向毛主席保證,這是全世界最紅的眼睛。他開口就是一口痰,這痰黃中帶綠,綠中帶紅,彩色斑斕,紅色佔地面積最大。他的鼻子上還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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