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了一張「看了要流淚」的照片:一個擦鞋婦女坐在小板凳上,背上馱著一個嬰兒,她躬著腰正在給另一個小孩擦鞋,這個小孩的媽媽衣著光鮮地站在旁邊。這一對城市母子笑嘻嘻地,大概是很滿意鞋子被擦得那麼白。我除了驚異這個衣著光鮮的媽媽長得好像我爸的同事以外,竟然沒有被震撼到要哭的境界。照我看來,這個照片只是記錄了一個交易,而且這交易是公平的,依照我天真幼稚的想法,我倒為那個擦鞋的婦女感到高興:擦鞋的賺了一塊錢,被擦鞋的就少了一塊錢,兩個人的貧富差距正在慢慢地拉進哩。
我們家門口的那條街道上也有一趟擦鞋的婦女,據我觀察,擦鞋的婦女也有擦鞋婦女的快樂,而且快樂指數達到了板車小分隊聚眾賭博時的境界。我注意到唯一一個沒有大笑的婦女,正在扶著脖子看著小賣部門口織毛衣的男人微笑——那男人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被當成了微笑的對象,正在專心致志地研究怎樣織出四平針,看到我正看她,她趕緊藏起那口潔白的牙齒,叫我到她的攤子上擦鞋。
在太多次推開乞丐的飯碗之後,我的良心終於自覺自愿地受到了譴責,決定用我有限的錢去做善事。可是我發現,無緣無故地施展同情也是會碰到尷尬的。那天放學,我買了一個肉餡餅子吃,離開餅子攤,才發現買成了糖餡的,把餅子扔掉太浪費,我正好看到板車小分隊蹲在路邊,他們剛剛進行了拉煤活動,所以流了很多黑色的汗,看起來很令人同情。我強壓住心中就要做善事時才有的自豪和激動,憋出一副可愛的聲調,對小分隊的隊長說:「叔叔,我這兒有一個餅子,給你們吃!」隊長一臉驚異地在衣服上揩揩手,接過餅子,我看他久久不肯下口,以為他被感動得肌肉僵硬,就走開了。我的內功是何等深厚,板車小分隊在我走後的談話被我聽得一清二楚。他們圍成一圈,研究這個來歷不明的餅子:
「大哥,咋回事?這是啥東西?」
「隊長,這裡面是啥?該不會放毒了吧?」
「大哥,你可要小心哪!」
他們以5:0的壓倒性的票數一致通過議案:把這個餅子扔掉。
不過,我現在正在努力培養自己的同情心。我不會高高地坐在椅子上,眼神冷漠地看那個擦鞋婦女,同時眼神熱烈地看自己的鞋子,然後覺得自己很高級。我不穿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