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翹課記

我仔細觀察了何偉業嘴唇上常年掛著的一股鼻涕,我懷疑我的感冒是被他傳染的,後來發現不是的,因為我流的是清鼻涕,他流的是濁鼻涕。

我感冒得非常尷尬——又不輕又不重,再輕一點鼻子通氣了,可以呼吸了;再重一點就可以發燒了,我發燒起來超好看,眼睛又大又亮。

感冒的日子裡,我沒有勇氣把鼻涕擤得像鑽牆一樣響。只要我一低頭鼻涕就會流出來,我只好仰起頭,把鼻涕咽回肚子里,這在中國歷史上就叫「肥水不落外人田」。

今天我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感冒到達了最高峰:眼淚流得使眼睛小了一倍,一呼吸鼻黏膜這個東西就疼得厲害。我媽在電腦上玩「皮卡丘打氣球」,我告訴她:

「我好難受。」

我媽趕緊騎到我身上,興緻勃勃地看著我,忽然笑了出來:

「你好醜啊。」

若在平時,我早就一記「七傷拳」打過去了,可今天我是個病人,只是沉著冷靜地說:

「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你絕對不能侮辱我相貌。」

我又說:「我好難受,只能用嘴呼吸了,跟魚一樣。」

我媽道:「魚是用肺呼吸的。我得了510分,你看你看!」

我只好自己治病,我聽說出汗能治感冒,儘管熱得要死,但還是在棉被外面加了一層毛毯繼續睡覺,左邊鼻子不通就側到右邊睡,右邊鼻子不通就側到左邊睡,我的鼻涕就左右兩邊倒來倒去。

我媽把「皮卡丘打氣球」玩到700分的時候,終於獨孤求敗,正眼瞧了我一眼,興奮道:

「我打電話給你爸,告訴他你生病了!」

通話過後,我氣若遊絲的問:「他說啥?」

「他高興得很,說你感冒跟他癥狀一樣,現在終於能證明你是他的親生小孩了……」

我一頭栽在枕頭上,一歪不起。

在我勉強起床的時候,發現脖子歪不過來了,我對我媽說:

「我得了腦膜炎!你數一二三,我就變成傻子了。」

我媽說:「你睡久了,落枕。」

我嘆氣:「唉!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我媽說:「錯了,是禍不單行。」

我邊哭邊撒潑:「生不如死啊!沒人關心我啊!我媽玩遊戲,我爸高興的要命,我死了算了呀!」

我媽像憐憫瘋子一樣任我大鬧,必要時還撫摸我一下,又幫我倒了杯牛奶,我二人相親相愛,有效地促進了鼻子的溝通問題。

我感冒得很嚴重,我媽承諾給我請假,可是過了一夜,當我起床的時候,發現重感冒已經痊癒一大半了。身為一個初步萌生厭學思想的孩子,我當然悲痛欲絕啦。

想到我的感冒好了,又要去上學了,我撲在我媽懷裡大哭:

「我不想去上學。」

趁著我媽還沒醒,我變著法子折騰自己。先把被子一腳蹬開,寒風凜冽中堅持了5分鐘,終於感覺鼻子有點堵塞了。我媽醒來的時候,我一激動,把好不容易積累的鼻涕全吸進肚子。

我媽問我:「感冒好點沒?擤擤鼻子給我聽聽。」

我用最大的力氣吸吸鼻子,希望聲音聽上去山響,我媽養了我這麼多年,到底不是白混的,一聽就知道我的感冒已經好了,快速地把我張羅起床,我一邊把肉綳得緊緊的,防止被拉下床,一邊用夢囈的虛弱語調說:

「我病了……咳咳……我不能去學校,我的前後左右都被我傳染了,我要是今天上學,要引起交叉感染的……」

我媽就像聽瘋子在罵人一樣無動於衷,力道不斷加大,終於把我成功地拽下了床。

我披著毛巾被,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巨大虛弱的奶瓶,沒有鼻涕我也要用衛生紙點綴鼻子,在我媽對我的病情將信將疑的時候,我又及時地演了一個暈倒,終於成功地把她支到了學校給我請假。我媽請假回來,還帶回來「藝術之星」的申報表,說全校只推薦了我一個人。我翹課卻並沒有被集體拋棄,不禁叫我感動了一番。

我家就在學校旁邊,可以看到學校的操場。翹課的日子裡,聽到我的學校正在舉行「升旗儀式」,聽到教導主任宣布文明班名單有我們班,我好像偷聽到機密一樣高興了一陣。在陽台觀測天氣以決定自己「翹課完畢,該穿什麼衣服,才能使班裡同學驚艷」的時候,看到操場上全校師生在操場上做操。對面教學樓的男生又在愉快地對罵:「你媽是臭臭泥」「你爸是藍色精靈」,我覺得他們是朝氣健康的太陽,自己是黑暗裡腐爛的幽蘭,一旦有人看過來,我就趕緊趴下身子,像是偷偷探望自己孩子的離異爸爸。

聽到我們學校不斷的打鈴,料想應該上到語文課了,今天該上《愚公移山》了,我趕緊站在陽台上,大聲朗讀課文:

「太行,王屋二山……」。

不過我想到上午翹課完畢,下午還要去上課,心情又沉重起來。今天好像該我打掃衛生區,上個星期就漏了一次,被勞動委員罰掃一星期。他見了我,會不會「漲價」到罰掃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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