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周被授為中書令,其機辯明銳,裁處周密,時譽歸之,人們皆認為皇上以此人為中書令可謂得人。
馬周在朝野中有很高的聲譽,只有一件事外人褒貶不一,即是其困頓之時,他對受人恩情及遭遇白眼的經歷沒齒難忘。像常何、竇公、趙仁本對其有恩,馬周視他們為恩人,恭敬之情沒有一絲減弱;而對於那些侮辱過他的人,則睚眥必報,薄州刺史達奚恕已致仕歸家,也就罷了,而浚儀令崔賢來見馬周,馬周不見,最終尋了個由頭,廢了崔賢縣令之職。韋挺在常何宅中,曾笑常何在大街上尋門客實在不值,此話深深刺痛了馬周。如今馬周發跡,李世民對其言聽計從,韋挺也因此觸了霉頭。當是時,韋挺任太常卿,因其性格簡單脾氣粗暴,難免有一些缺失,馬周向李世民進言,說韋挺剛愎自用,才任粗使,難列公卿之班。恰巧此時,李世民要在京宮中挑選一些人充任分封諸王的屬官,馬周就建言韋挺為齊王李祐的長史,讓其赴齊州輔佐李祐。當時,韋挺之女已被聘為齊王妃,李世民覺得韋挺去輔佐李祐很合適,因而准奏。如此,韋挺就離開了京城。
齊王李祐是李世民和陰夢婕所生的兒子,排列下來為李世民的第五子,目前被封為齊王,並領齊州都督任上。
自周代以降,歷代君主皆封宗親為藩王。李淵取得皇位之後,廣樹宗室,遍封宗子。不僅恩及弟侄,而且澤被疏遠,將其再從、三從弟及兄弟之子皆封為王。以其從弟李神通為例,李神通被封為淮安王,還封其十一子中的七子為王。李淵如此濫封王位,一是破壞了他太原首義時制定的論功行賞制度,而變成了論親與血統行賞;二是封賞浩大,導致國用不足,倉庫空虛。李世民即位之後,為了糾正李淵濫封宗室和濫賞功臣的弊病,確立了論功分封和行賞的方針,對宗室子弟採取了非功不封,非親不授的原則,如將李神通的諸子由王爵降為郡、縣公爵,這樣使得親王爵位大為減少。
李世民畢竟為封建君主,其厘改了李淵濫封親王的弊端,然對分封制難以割捨,竟然渴望實行周代封建之法與世襲刺史制度。大臣中唯有蕭瑀支持此議,其他大臣皆反對。貞觀二年,貞觀五年,貞觀十二年,朝中大臣甚至被世封的功臣為此事或上疏,或當堂辯論,激烈反對分封及世襲刺史制。李世民座下僅有蕭瑀支持自己,在他一生處世行事中,從未遭到如此眾多大臣的抵制,也從未見過他拒納如此眾多大臣的諍諫。他先以皇權決定實行分封制及世襲刺史制,到了貞觀十三年,眼見群臣反對聲浪潮湧,他只好詔停封建及世襲刺史制。不過李淵的兒子和李世民的兒子,還是可以被封為藩王的。
且說韋挺離京到齊州赴任,大約兩個月後回到長安即向李世民稟報李祐的劣行。
李世民派出京官為諸王的長史、司馬,其本意是怕這些年少親王離開京城後無人管束,以致橫行無法,這些京官多是剛正之人,可以就近監督。李世民親口對這些京官交代過,讓他們時刻勸諫諸王,若諸王有失要當即指出令其改正,再不改,可以直接向自己稟告。
韋挺在朝中資格較老,性格率直,又口無遮攔,其到任後,發現齊王李祐昵近群小,好畋獵,因而多次諫李祐改正。李祐時年二十三歲,其養在深宮,後又以親王之身兼領都督,手下之人皆順著他,何嘗受過此等委屈?他壓根就不聽韋挺的勸諫,並對身邊之人說道:「韋挺被父皇趕出京城,一肚子怨氣無處發泄,只好對我指手畫腳。哼,別看他是王妃之父,若惹得我火起,一樣會讓他灰頭土臉。」
李世民接見韋挺倒很親熱,說道:「韋卿,朕讓你去輔佐祐兒,緣於至親緣故,你能知此深意否?祐兒從小被陰妃寵愛太過,養成了輕躁的性子,尋常人去說他,很難以聽從。」
韋挺遂將李祐之行為說了一遍。
李世民聽言後嘆道:「唉,祐兒之行,怎麼與昔日齊王元吉之行相仿呢?莫非這齊王之號不能再授人嗎?」既而正色道:「韋卿,人若玩物喪志,畋獵無度,難成正果。祐兒為吾之子,為卿之婿,不可讓他耽誤下去。你在祐兒身邊,須代朕行為父之責。」韋挺頓首道:「臣明白本身職責,多次勸諫齊王,奈何齊王不聽,只好找陛下求助。」
「嗯,朕即擬敕書一道,數祐兒之過,讓其改正。韋卿,朕剛才說了,祐兒年幼不明事理,他若一味不聽,你可採用斷然措施鎮之。譬如祐兒身邊的那些小人,若祐兒不將其遣走,你可以將他們趕走,就說是朕讓你這樣做的。」
「臣奉旨。」
李世民心中忽然掠過了一絲擔心,說道:「祐兒性格輕躁且簡單,你的性子亦是火暴脾氣,你們性格相似互不退讓,容易釀成更大衝突。韋卿,教人育人時不可一味剛強,你也要學會循循善誘,這樣效果也許更好,明白這個道理嗎?」
「臣定會努力去做。」
「你能這樣說,朕就放心了。韋卿,若祐兒能依正道理政,為朕之幸,你之福,我們畢竟為親家嘛,望你好自為之。」
數日後,韋挺辭別家人返回齊州。李世民沒有想到,韋挺從此一走再未回京城,竟成永訣。
李祐讀罷韋挺帶來的敕書,當時並無言語,待韋挺走後,他起身罵道:「這名憊懶的老兒,還是王妃之父呢!你背著我找父皇告狀,是何居心?」其回府後難壓怒火,尋個茬兒將韋妃暴打一頓,以釋心頭之恨。
韋妃大略知道了事情的緣由,偷偷派人將韋挺喚來。韋挺見女兒滿身傷痕,驚問其故,韋妃泣曰:「父親呀,還不是你找來的事嗎?」說罷,她撲入韋挺懷中抽抽噎噎哭個不停。
那一時刻,韋挺心中生出了一些愧疚,覺得因為自己之故使女兒遭到暴打,實在對不起女兒。
韋妃抬起淚眼道:「父親,齊王的性格一直如此,豈能說改就改了?父親,你還是回京城與母親兄弟們在一起吧,有天大的委屈,由女兒一人承受。」
韋挺搖頭道:「我以前僅聽說齊王性格不好,不料其輕狂如斯。女兒,為父這樣做,是為你們好呀。如今皇子眾多,彼此虎視眈眈,若齊王不修德行,被人告至皇上那裡獲罪,你一樣受罪啊!」
「父親啊,你僅看明面的事,哪裡知道其中的曲折啊!」韋妃說完,又斷斷續續說出一件更讓韋挺擔心的事。
李祐被封齊王來到齊州任都督,一日其舅陰弘智來訪,當著韋妃之面對李祐說道:「齊州為形勝之地,殿下既為齊王,知道現在應該做些什麼嗎?」
李祐急忙詢問詳細。
「皇上共有十四皇子,楚王寬早夭,尚餘十三子。太子之位例由嫡子繼之,太子承乾和魏王泰在那裡明爭暗鬥,則殿下難望太子之位。人無近憂,必有遠慮,若皇上千秋萬歲後,殿下要力求自保。」
「如何自保?」
「殿下宜暗暗積蓄力量,多募壯士,使其他親王不敢輕易來圖。」
李祐對陰弘智所言深以為然,此後果然大力招募強健之人為護衛之士。陰弘智妻兄燕弘信素愛武藝,陰弘智將其薦給李祐,作為衛士之長。
韋挺日常在齊王府內見到許多健碩之士,尚不知道其中還有這般曲折,遂大驚失色,說道:「朝廷有制,親王之衛不得超過二百人。齊王如此大肆募人,若傳入皇上耳中,定有謀反之嫌。女兒啊,謀反之罪要誅滅親族呀。張亮那時,不過私養了五百義子,最終落了個身首異處。」
「父親不用驚慌,齊王絕對沒有謀反的意思,不過想自保罷了。」
「自保?朝廷之事宮廷之間,有時候波詭雲譎,變幻莫測;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自武德年間至今,看到過多少事。女兒,還記得我們全家被流放到西南邊陲嗎?楊文干兵變與我有什麼關係?最終還是為父之罪。若不是當今皇上胸懷博大,不計前嫌召回京中,我們全家就要在蠻荒之地長相廝守了。」韋妃也著急起來,急問道:「父親你說,我們應該怎麼辦?」韋挺沉吟了片刻,斷然道:「我們要一同說服齊王,讓他停止招募之事!」
事也湊巧,這日燕弘信帶領二人來見李祐,此二人名叫梁君暮、梁猛彪,為河北有名的壯士。他們聽說齊王招募勇士,特來投奔。李祐大喜,當即收歸帳下。
韋挺很快得知此事,急匆匆來見李祐,諫道:「齊王殿下,此事萬萬不可。河北之人已然知道殿下招募勇士,此事很快會傳揚天下,當今聖上亦會耳聞,如此會對殿下不利。」
李祐滿不在乎,說道:「父皇多次教導臣子要善於招賢納士,我秉承父皇教導,為國家篩選人才,有何不可?」
「殿下,招賢納士自有吏部負責,你為藩王,須依國家制度,不可逾制而為。老臣知道殿下已私養猛士數百,若皇上知悉此事,定會責你。去年張亮因私養五百義子而獲罪,難道殿下不知嗎?總而言之,殿下須速速將府中猛士刪簡,方是滅禍之道。」
「哼,你不要危言聳聽,我府中多養數人,難道就成了大罪嗎?」
韋挺見李祐如此固執,遂讓他屏退左右,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