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譯者後記

俄裔美國作家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出生於沙皇時代聖彼得堡的名門世家,從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十五歲就出版了第一冊詩集。他父親是一位立憲民主黨政治家,一九一九年攜家流亡歐洲,一九二二年被俄國右翼保皇黨人槍殺。同年,納博科夫從英國劍橋大學畢業,隨全家遷居柏林、巴黎,在這兩個城市住了十幾年。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大批俄國知識分子流亡到歐洲,他們開辦俄文印刷廠,出版質量頗高的文學刊物,為俄國移民文學的發展提供了條件。這個特殊的歷史環境造就了一代年輕的俄國移民作家,納博科夫就是一個傑出的代表。他用俄文寫作,以「西林」(俄羅斯傳說中的神鳥)為筆名發表了一系列詩歌、散文以及《瑪麗》(1926)、《王,後,傑克》(1928)、《防守》(1930)、《黑暗中的笑聲》(1932)、《天賦》(1937—1938)等長篇小說。納博科夫的作品以嶄新的面目從俄羅斯文學傳統中脫穎而出,引起了人們的注意。他的幾部小說先後在英、法、德等國翻譯出版,到一九四〇年移居美國的時候,他已經是俄國移民中公認的名作家,在西歐文學界也小有名氣了。

然而當時對移民懷有偏見的美國,知道納博科夫這個名字的不過百十來人。在為躲避納粹迫害而「第二次流亡」的歲月里,納博科夫一邊靠教書謀生,一邊繼續寫作。由於自幼就打下了紮實的英文基礎,也為了適應新的環境,他開始改用英文寫作,陸續在《紐約客》、《大西洋月刊》等有影響的雜誌上發表作品。納博科夫對美國式英語的運用日益純熟,贏得了越來越多的美國讀者,但直到一九五五年發表長篇小說《洛麗塔》的時候,他的整個文學生涯才發生了巨大的轉折。這部小說寫一個受情慾煎熬的中年教授亨伯特·亨伯特與早熟的浪蕩姑娘洛麗塔之間的戀愛故事,以譏誚的筆調、新奇的結構和絕妙的語言勾勒出納博科夫眼裡的美國,並且用寓意、揶揄模仿(parody)等手法,在小說中織入了有關藝術和人生的多種主題。這部「深奧」的小說屢遭出版商拒絕,最後被巴黎的奧林匹亞出版社接受下來。奧林匹亞雖曾為法國先鋒派文學出過一點力,卻素有出版色情書刊的名聲,這就為《洛麗塔》帶來了更多麻煩。小說出版後不久,英國下議院將它當作「淫書」來抨擊,並通過政府途徑向法國施加壓力,使這本書在法國和歐洲另幾個國家成為禁書。然而美國海關卻並不對它設防,於是《洛麗塔》迅速風靡美國,人們爭讀奇書,相析疑義,注家蜂起,眾說紛紜,在歐美文壇颳起了一場「洛麗塔旋風」。納博科夫本人在駁斥種種荒謬的指責後說,這部小說是「一個美麗的謎」。儘管在此後十幾年裡人們一直在爭論不休地設法解這個謎,但《洛麗塔》已經成為美國小說史中的一部重要作品卻是公認的事實。《洛麗塔》帶來的收入使納博科夫能夠辭掉學校的工作,全力從事寫作。小說的成功為這位移民作家在美國及世界的文學市場打開了銷路。在後來大約二十年中,除了詩歌、散文、評論和大量短篇小說之外,納博科夫又發表了《普寧》(1957)、《微暗的火》(1962)、《阿達》(1969)、《透明物體》(1972)、《看那些小丑!》(1974)等長篇小說,而且將他的俄文小說全部譯成了英文,使他的早期作品獲得了第二次生命。納博科夫以他的創作不斷向公眾證明,《洛麗塔》作者的聲譽並非僥倖得來。他那幽默機智的文筆和變幻無窮的技巧使一位評論家驚嘆道:納博科夫「輕易地超越了任何一個用英文寫作的小說家」。他創造的「納博科夫式小說」是六七十年代一支突起的異軍,對當代美國小說發展起了不可低估的影響。難怪另一位評論家說:「不研究納博科夫就無法了解今天的文學與上一代文學之間的差別。」一個英語並非其母語的外國作家竟能在群星競燦的美國文壇獲得如此煊赫的聲名,在美國文學史上恐怕很難找到先例。

評論納博科夫時最好不要急於將他歸入某個流派。他本人在不同場合多次表示,不應按照機械的原則硬將作家套進某某主義的模子;他也反對作家過分依賴現成的文學傳統或模式,甘心充當時尚和潮流的俘虜。他說:「世上只有一種藝術流派,就是天才派。」他總在追求藝術創新,捍衛藝術的純潔性。他不贊成「為藝術而藝術」的口號,但他相信,「使一部小說流傳不衰的,不是它的社會影響,而是它的藝術價值」。他不喜歡所謂「十九世紀現實主義」傳統,連司湯達、巴爾扎克和左拉都被他貶為「可憎的庸才」。他尤其反對「逼真」地模仿現實,因為世上沒有逼真的模仿,任何作者都在歪曲地模仿現實。他公開聲稱自己的小說就是一種揶揄式模仿,而「揶揄模仿的深處含有真正的詩意」。納博科夫的小說從形式、結構到內容都充滿了幽默的摹擬,他本人作為敘述者時常會站到前台來講話,或是顛倒時序,或是直接干預情節的發展,往往使作品讀來「像是中世紀的夢中幻境」。所以有人把他的小說稱作「寓意小說」、「玄奧小說」或「超小說」。這種「反寫實」的藝術特徵在他的後期作品《微暗的火》、《阿達》中表現得最為充分,然而在常被人們忽視的他的早期俄文小說中,「納博科夫式小說」的基本主題、結構與技巧已經初具端倪,研讀這些作品能為我們了解這位作家深湛而繁麗的藝術全貌提供一個清楚的脈絡。

《黑暗中的笑聲》就是納博科夫俄文小說中的一部佳作。這本書於一九三二年在柏林寫成,在巴黎、柏林兩地出版,書名為《暗箱》(Camera Obscura);一九三六年由韋·洛伊譯為英文,仍用原書名,在倫敦出版;一九三八年由納博科夫本人作大幅度修改並重新翻譯後,在紐約出版,定名為《黑暗中的笑聲》。

上文說過,揶揄模仿是納博科夫常用的一種藝術手法。他的小說《眼睛》模仿十九世紀愛情故事,《絕望》模仿偵探小說,《洛麗塔》模仿懺悔錄等文學形式,《黑暗中的笑聲》則仿效二三十年代電影中盛行的那種廉價的三角戀愛故事。原書名《暗箱》,含有攝影機之暗箱、暗室或任何一個黑暗空間的意思,和《黑暗中的笑聲》一樣,都可以使人聯想到熄燈後的電影院。小說一開始就以電影為題,引出主要人物之間的關係。男主角歐比納斯想用動畫片這種新技巧讓古代大師的畫作「活動起來」,於是提議與諷刺畫家雷克斯合作。歐比納斯(簡稱歐比)對影院引座員瑪戈一見鍾情,「著了魔似的愛看電影」的瑪戈一心夢想當影星,當她確信歐比屬於能為她「登上舞台和銀幕提供條件」的階層時,便決定與他來往了。歐比為招待明星多麗安娜而舉辦的宴會則為瑪戈與昔日的情人雷克斯重逢提供了機會,從此構成三角關係,直到小說以悲劇結束。小說的結構,從章節的長短不一,時空的頻繁轉換,到畫外音和動作說明的不斷插入,以及「搖鏡頭」(如車禍一章)等手法的運用,都令人聯想到電影。在小說進展中,除了與電影有關的情節之外,作者還不時在發出「電影訊號」:歐比像影片中常見的那樣,頭也不回地塞給計程車司機一枚錢幣;在瑞士別墅里,雷克斯「像無聲電影中的人物那樣咀嚼」;瑪戈更是從頭至尾在模仿電影——她絕望之後便跑到舞廳,「像電影里被遺棄的少女一樣」;她調情時讓眼睛「像劇場的燈光一樣逐漸轉暗」;她會讓豆大的淚珠停在鼻樑邊,但有一次她想作出破涕為笑的模樣,可惜卻「流不出眼淚來」。這模仿的諷刺針對著雙重目標:流行影片已經俗不可耐,書中人物還要去拙劣地模仿,就更其可笑。讀者不禁會在心中發問:究竟是電影在模仿生活,還是生活在模仿電影?

除了模仿電影,小說自身的情節也在互相模仿。例如雷克斯將女房東鎖進了浴間,瑪戈後來把歐比關在卧室;歐比與瑪戈兄弟的爭吵滑稽地模仿了不久前歐比與妻弟保羅的對話;雷克斯逃避保羅追打時的姿勢,酷似名畫中「被攆出天堂的亞當」。歐比棄家出走後,伊麗莎白在公園看見一隻小猴逃離主人爬上樹梢不肯下來,她忽然泣不成聲地喊道:「它再也不會回來了!」在這裡,猴子的滑稽模仿引起的笑,已經帶著苦澀的味道。這一環套一環的、層出不窮的揶揄摹擬絕不僅是為了博人一笑。它使人產生豐富的對比與聯想,將人帶到新的觀察高度。

納博科夫顯然不打算把《黑暗中的笑聲》寫成一部所謂「電影小說」。模仿電影的一個主要目的,像模仿其他藝術形式一樣,是為了造成一種「反寫實」的印象與效果。小說的開頭是「從前,在德國柏林,有一個……」這寓言式的開場在向讀者暗示:這不是真事,而是編出來的故事。作者還有意違反說故事的傳統禁忌,在開頭第一段里就把故事的主要內容及結局和盤托出,還說:「這就是整個故事,本不必多費唇舌,如果講故事本身不能帶來裨益和樂趣的話。」

講故事比故事重要,講故事的方式——小說的結構、形式、文體,尤為重要,講故事的人更要主宰一切。納博科夫要用情節的線索,「隨心所欲」地牽動木偶(人物)去滑稽地模仿出故事來,還要努力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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