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別這麼愁眉苦臉的,可憐蟲,」兩周以後她這樣勸他。「我知道這件事很讓人傷心,可他們和你的關係已經跟陌生人差不多了。你自己也感覺得到,對吧?他們當然也教過那個小女孩,讓她恨你。聽我的話,我理解你的心情。不過,如果我能生育,我情願要個男孩。」

「你自己還是個孩子呢,」歐比納斯一邊說,一邊撫摩她的頭髮。

「今天我們最應當高興,」瑪戈又說。「今天,是我事業的開端!我就要一舉成名了。」

「噢,對,我都忘了。定在什麼時候?真是今天嗎?」

雷克斯悠閑地走了進來。這一段時間他天天和他們在一起。歐比納斯推心置腹地跟他談了幾次,把無法對瑪戈講的話都一古腦兒講給他聽。雷克斯那麼關切地傾聽,他發表的意見那麼中肯,他的態度是那樣充滿了同情,歐比納斯感到,他們相識的時間雖短,但在心靈的神交之中,他們的友情已經發展得十分深厚了。

「人不能把自己的生活建立在不幸的流沙之上,」雷克斯對他說。「那樣就褻瀆了生活,是一種罪過。我曾經有一個朋友,是個雕塑家。他準確地觀察形體的能力高超得幾乎令人難以置信。可是,他忽然出於同情而娶了一個又丑又老的駝背女人。事情的詳細經過我不清楚,只知道有一天,在他們結婚後不久,他們打點了兩隻小皮箱,一人拿一隻,步行到離得最近的一家瘋人院去了。依我看,一個藝術家應當把他的美感當作惟一的指南,這樣他就永遠不會誤入歧途。」

在另一次談話中,他說:

「死亡看來只不過是一種壞習慣。大自然目前還沒有能力克服它。我曾經有一個好朋友——一個活潑的青年,相貌美得像安琪兒,體格壯得像美洲豹。他在開一個桃子罐頭時割破了手。就是那種軟綿綿、滑溜溜的大片兒,吃到嘴裡吧嗒響,咽進肚裡悄沒聲。幾天之後他死於血液中毒。死得真冤,對吧?不過,如果他不死,而是一直活到老年,那麼作為一件藝術品,他就不會是那麼完美的了。這話聽來古怪,卻又的確是真理。生活這場玩笑的中心往往就是死亡。」

在這種場合雷克斯總能侃侃而談,滔滔不絕,編造他並不存在的朋友們的故事,發表貌似精妙卻並不深奧的議論以適應聽話者的理解力。他的知識只不過是些東拼西湊的玩意兒,但他腦筋靈活,極善察言觀色。他一心盤算著如何捉弄他的同類,在這方面具有卓越的才能,幾乎達到了爐火純青的程度。在他身上或許只有一件真實的東西,那就是他有一個根深蒂固的信念,認為在藝術、科學或感情方面,任何一件事物都或多或少只是一種巧妙的騙局。不管談論多麼重要的話題,他總能發表某種機智或陳腐的觀點來迎合聽話者的思想或感情,不過如果聽話者得罪了他,他就會變得粗暴無禮。即使在相當嚴肅地評論一本書或一幅畫的時候,雷克斯也會因為感到自己參與了一個騙局而暗自高興。他認為自己在充當某個別出心裁的騙子手的同謀,這騙子手正是該書或該畫的作者。

他津津有味地觀察歐比納斯怎樣遭受痛苦的折磨。(在他看來歐比納斯是一個感情單純的笨蛋,繪畫知識掌握得挺踏實,但踏實得過了頭。)可憐的歐比納斯以為自己嘗盡了人世辛酸,而雷克斯卻認為(帶著一種快樂的預感),這一出大鬧劇才剛剛開場。在鬧劇演出的過程中,他雷克斯將佔據舞台監督的私人包廂。這出鬧劇的舞台監督既非上帝,亦非魔鬼。上帝這角色太古老,太莊重,也太陳舊;而魔鬼卻老是沉溺在他人的罪惡之中,是個厭惡自己,又不討別人喜歡的角色,像陰雨天一樣單調乏味……在這種乏味的陰雨天的黎明,在監獄院牆內,某個可憐的白痴正神經質地打哈欠。因為謀殺了自己的祖母,他即將被悄悄地處死。

雷克斯設想的「舞台監督」是一個善施魔法,能同時變成兩三個幻影的普羅透斯 ,是凌空呈弧線飛行的一串五彩玻璃球的投影,是魔術師映在光怪陸離的帷幕上的身影……這至少是雷克斯在偶爾思索哲理問題時得出的結論。

他是個玩世不恭的人。他惟一體驗到的人的感情是對瑪戈的愛。他對自己解釋說,這種愛是由她的肉體所具有的特性引起的——她的皮膚散發出的香氣,她嘴唇的表皮以及她的體溫。然而這種解釋卻不大符合事實。他們相愛的根基在於兩人心靈深處的共鳴,儘管瑪戈是一個俗氣的柏林姑娘,而他卻是國際聞名的畫家。

就在雷克斯來訪的那天,在幫她穿大衣時他說,他租好了一個房間,他們可以在那裡幽會。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因為歐比納斯就在離他們十來步遠的地方拍打自己的衣服。雷克斯嘻嘻一笑,又說,他每天按時在那裡等她。他講這句話並沒有壓低嗓門。

「我約瑪戈幽會,可她不肯去。」下樓的時候,他笑嘻嘻地告訴歐比納斯。

「可以讓她嘗試一下,」歐比納斯笑著說。他親熱地在她的臉蛋上擰了一下。「現在咱們去瞧瞧你的戲演得怎麼樣,」他又說,一邊戴上手套。

「明天五點鐘,瑪戈,行嗎?」雷克斯說。

「明天姑娘要去給自己挑一輛車,」歐比納斯說,「所以她不能上你那兒去。」

「一上午的時間夠她挑的了。五點鐘能來嗎,瑪戈?要不就定在六點?」

瑪戈忽然發火了。「你的玩笑無聊透了,」她咬牙切齒地說。

兩個男人大笑起來,互相使了使眼色。

他們出門的時候,正在樓外跟郵差談話的那個看門人好奇地打量著他們。

「真叫人難以相信,」看門人等他們走到聽不見的距離時說,「那位先生的小女兒才死了兩個星期。」

「另一位先生是誰?」郵差問。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另一個情人吧。老實說,讓住戶們眼睜睜看到這種醜事,連我都覺得不光彩。不過他是個有錢又大方的好先生。我總覺得,他要是非得找個情婦不可,也該找個塊頭大一點,長得富態點的。」

「情人眼裡出西施嘛。」郵差體諒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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