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從看到瑪戈的信時起,伊麗莎白的生活就好像進入了迷離恍惚的夢境。起初她覺得,似乎丈夫已經離開人世,人們是在編出謊話來企圖使她相信他只是拋棄了她。

她記得那天傍晚——現在顯得像是很遙遠了——他在出門前彎下腰來讓她吻額頭的時候說:「你還是該把蘭帕特醫生請來,她老是那麼搔可不好。」

這就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只是一句家常話。他說的是伊爾瑪脖子上生的一小塊皮疹——說完,他就一去不復返了。

氧化鋅軟膏幾天就治好了伊爾瑪的皮疹,可世上沒有一種藥膏能從伊麗莎白的記憶中抹掉他那寬大白皙的額頭和他出門時拍拍衣袋的那副模樣。

最初那幾天她總是哭。她沒想到自己淚腺的功能竟是這麼強。科學家是否計算過,人的眼睛裡究竟能流出多少鹹水?她想起有一年夏天在義大利海濱浴場,他們常用盆子盛了海水給嬰兒洗澡。唉,她的眼淚能裝滿大得多的澡盆,能給一個活蹦亂跳的巨人洗澡。

不知怎麼,在她看來,丈夫拋棄伊爾瑪是比遺棄自己更為殘忍的罪行。他是不是打算把女兒偷走呢?讓女兒獨自和保姆去鄉下,這是不是保險?保羅說挺保險,並且讓伊麗莎白也去。可她根本不聽他的勸告。她感到自己絕不能原諒他(並不因為他羞辱了她——她的自尊心不容許她這樣想——而是因為他降低了自己的人格)。然而伊麗莎白還是等待著,每天都盼著房門忽然洞開,就像在那雷雨交加之夜;她丈夫走進來,臉色就像拉撒路 一樣蒼白。他衣衫襤褸,藍眼睛哭腫了,張著臂膀向她跑過來。

白天大部分時間她都坐在某個房間里,有時甚至就坐在門廳里——只要陷入那無邊無際的遐想,不管走到哪裡,她隨時會就地坐下來——細細回味婚後生活的情景。她感到似乎丈夫一直對她不忠。現在她想起有一次在丈夫的手絹上發現的紅色痕迹。她明白了,那是粘糊糊的吻痕。(就像一個學外語的人想起先前曾經看到過某一本書,就是用當時還不懂得的那種語言寫成的。)

保羅想盡方法來分散她的注意力。他從不提起歐比納斯。他改變了自己的某些嗜好,比如說,星期天早晨再也不去土耳其浴池了。他買來雜誌和小說給她讀,跟她談論他們兒時的情景,談論去世多年的父母和死在索姆河上的兄弟——他生著金黃色頭髮,是個音樂家,也是幻想家。

一個炎熱的夏日裡,他們去公園,看見一隻小猴從主人手裡逃脫,爬上一棵很高的榆樹。它那灰毛蓬蓬的腦袋和一張小黑臉從綠葉叢中探了出來,隨後又消失了。幾英尺高處的一根樹枝沙沙響著顫抖了一陣。它的主人輕吹一聲口哨,拿出一隻黃色大香蕉,又掏出一面小鏡不斷朝它晃著,想把它引逗下來。它卻一概置之不理。

「它不肯回來了,這沒用的;它永遠也不會回來了,」她輕輕嘟囔著,忽然放聲痛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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