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歐比納斯收拾好箱子,開車來到瑪戈的住處。起初弗麗達說什麼也不肯留下來看守空公寓。歐比納斯說,她的情人——那個體面的警官,可以搬到保姆原先住的那間房,弗麗達這才答應了。如果有人打來電話,她就該回答說,歐比納斯帶著全家去義大利了。
瑪戈見到他時態度冷淡。那天早晨一個怒氣沖沖的肥胖紳士把她吵醒,說是來找他的姐夫,還罵了她一通,幸虧長得又粗又壯的廚娘把他推了出去。
「這套房間真的是給一個人住的。」她瞥了一眼歐比納斯的提箱。
「啊,我求求你,」他可憐巴巴地輕聲說。
「好些事我都得跟你先說清楚。我可不願意聽你那些臭親戚到這兒來罵街。」她裹著紅綢晨衣,右手擱在左腋窩下,一邊使勁抽煙,一邊在屋裡踱來踱去。她的黑髮散落下來,蓋住了眉毛,活像吉卜賽女郎。
吃完茶點,她開車去買唱機。幹嗎買唱機?怎麼偏偏今天去買……歐比納斯疲憊不堪,頭疼欲裂。他躺在那間醜陋的客廳里的沙發上想:「出了這樣大的亂子,我倒還沒有亂了方寸。伊麗莎白昏迷了二十分鐘。後來她哭叫起來。她的尖叫大概難聽極了。我倒挺鎮靜。她還是我的妻子,我愛她。如果她因為我的過錯而死,我一定去自殺。真不知他們怎麼向伊爾瑪解釋的:為什麼這麼匆匆忙忙搬到保羅家裡去,為什麼大家都愁眉苦臉?弗麗達說得真難聽:『太太又哭又鬧……』奇怪,伊麗莎白說話從沒提高過嗓門。」
第二天,瑪戈上街買唱片的時候,歐比納斯寫了一封長信。信寫得很誠懇,雖然辭藻有點過於華麗。他在信里擔保說,他仍像先前那樣愛她。儘管他小小的惡作劇「給我們的家庭幸福帶來了創傷,就像瘋子用尖刀劃破了一張畫」。他哭了。他仔細聽了聽,確信瑪戈還沒回來,就繼續寫下去。他一邊啜泣,一邊喃喃自語。他懇求妻子原諒,卻又絕口不提他是否打算離開情婦。
他沒有收到回信。
他意識到,如果不想繼續折磨自己,他必須徹底忘掉他的家室,毫無顧忌地聽任放蕩的瑪戈在他身上煽起熾熱甚至病態的情慾。瑪戈任何時候都不拒絕他的調情,那隻會提高她的興緻。她快樂放縱,無憂無慮。幾年前大夫曾說她不能生育,她把這一缺陷當作上帝的賜福。
歐比納斯教她每天洗浴,而不是像先前那樣只洗洗手和脖頸。現在她的指甲總是收拾得乾乾淨淨,手指和腳趾都塗上了紅亮的指甲油。
他不斷在她身上發現新的迷人之處——一些小小的、引人憐愛的舉動。如果換了別的姑娘,這類習性會被他看作粗俗的惡習。她那少女的苗條身段,放任的舉止,以及逐漸使眼光矇矓起來的小伎倆(就像劇場的燈光逐漸轉暗一樣),使他欣喜若狂,竟至於全然拋棄了與文雅、刻板的妻子擁抱時的那種拘謹與分寸。
他幾乎從不離開公寓,因為怕碰見熟人。只有在早晨,他才很不情願地放瑪戈出門——到街上採購長筒襪呀,絲綢內衣呀。她毫無好奇心,這簡直讓他吃驚——她從不探問他先前的經歷。有時候他給她講自己過去的生活,想引起她的興趣。他談到自己的童年,談到他只有模糊印象的母親,還有父親——一個血氣旺盛的鄉紳。父親很喜愛自己的狗、馬、橡樹林和玉米。他死得很突然,在彈子房裡聽一個客人講色情故事的時候,他大笑一陣驟然去世。
「那是個什麼故事?講給我聽吧,」瑪戈說。可他不記得了。
他向她講述自己早年對繪畫的愛好,講到他的作品和他的發現。他說,用大蒜和松香末可以清除舊畫表面陳年的罩光漆,恢複畫的原貌;用絨布蘸上松節油可以擦掉塗抹在作品表層的灰黑顏色或粗劣的畫面,使原作重新放出光彩。瑪戈最感興趣的是,這樣一幅畫能賣多大價錢。
他講到戰爭,講到戰壕里冰冷的泥土。她卻問,既然他那麼有錢,怎麼不設法調到後方去呢。
「你這孩子真傻!」他會一邊撫摩她,一邊說。
到了傍晚,她開始感到厭倦。她想看電影,想去講究的餐館,想聽黑人音樂。
「你的願望都會得到滿足,真的,」他說。「不過先得讓我緩過勁來。我想好了各種計畫……我們很快就要去一趟海濱。」
他環視瑪戈布置的這間客廳,詫異地想:我向來不能容忍低下的趣味,怎麼竟看得慣這醜陋不堪的房間了呢?他知道,愛情能夠化丑為美。
「我們相處得很好,是嗎,親愛的?」
她以恩賜的態度表示贊同,她懂得,眼前的一切都是暫時的——她心裡總惦記著他那套豪華的公寓,當然,不能操之過急。
七月的一天,瑪戈從成衣店步行回家,快到家門口時,有人從後邊捏住了她的臂彎。她轉過身來,是她哥哥奧托。他陰陽怪氣地朝她一笑。他的兩個朋友站在不遠處,也朝她齜牙一笑。
「見到你真高興,妹妹,」他說。「出門就忘記了家裡的人,這不大好吧。」
「放開我,」瑪戈輕聲說。她的睫毛垂了下來。
奧托雙手叉著腰說:「你真夠俏的。」他從頭到腳打量瑪戈。「簡直像闊小姐啦!」
瑪戈轉身打算走開,可他又緊揪住她的胳臂,疼得她輕喚了一聲「喔——唷!」這是她從小就有的習慣。
「聽著,」奧托說,「我已經盯了你三天。我知道你住在哪兒。不過咱們最好別在這兒說話。」
「放開我,」瑪戈小聲說。她使勁想掙脫。一個過路人停下來看熱鬧。她的公寓就在旁邊,歐比納斯也許無意中會朝窗外看,那可就糟透了。
她屈服了。他帶著她拐過街角,他的兩個夥伴卡斯巴和庫特跟在後面邊揮胳臂邊擠眉弄眼。
「你到底想要什麼?」她厭惡地盯著她哥哥滿是油污的帽子和耳朵後邊夾的煙捲。
他把頭一偏,說:「咱們到那家酒吧坐一坐。」
「不去,」她喊道。可那兩個夥伴走上前來,吼罵推搡著把她弄進了門。她有些害怕了。
酒店裡有幾個人正高聲爭論著即將來臨的大選。
「咱們就坐在這個角落吧,」奧托說。
他們坐下來,瑪戈記得很清楚——現在回想起來頗有些驚異——當初她、奧托和這兩個曬得黝黑的青年時常到鄉下去遊玩。他們教她游泳,在水下抓住她赤裸的腿。庫特前臂上刺著一隻鐵錨,胸脯刺著一條龍。他們攤開手腳躺在沙灘上,互相投擲又濕又滑的沙團。她剛平躺下來,他們就跑過來拍打她濕漉漉的游泳衣。這伙無憂無慮的年輕人玩得真痛快。到處都是紙屑。滿頭金髮,體格強健的庫特在湖邊顫著胳膊,裝著發抖的模樣嚷道:「啊,水是濕的,濕的!」他游泳的時候把嘴沉在水下,發出海豹般的叫聲。上岸之後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頭髮梳向腦後,小心地戴上帽子。她記得他們怎樣在岸邊打球;她躺下,他們用沙把她埋起來,只把臉露在外面,然後用鵝卵石在沙上擺一個十字架。
「聽著,」奧托說。桌上擺好四個盛著淡啤酒的金邊玻璃杯。「不要交了闊朋友就嫌棄自己人。正相反,你得想著我們。」他呷了一口酒。兩個夥伴也照樣喝了一口,全都又輕蔑、又仇視地盯著瑪戈。
「你們胡說些什麼呀,」她傲慢地回答。「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實際上我們已經訂婚了。」
三個人大笑起來。瑪戈氣極了。她偏過頭去,擺弄手提包。奧托奪過手提包,打開,看見裡面有粉盒、鑰匙、一條小手絹,還有三馬克半錢鈔。他把錢拿在手裡。
「付酒錢夠了,」他說著微鞠一躬,把提包放回她面前。
他們又要了幾杯酒。瑪戈也勉強喝了幾口。她不愛喝啤酒,可不想讓他們喝自己那份。
「我可以走了吧?」她邊問邊輕輕整理兩邊太陽穴旁的髮捲。
「走?不想和你哥哥,還有哥哥的朋友一道再坐一會啦?」奧託故作驚訝地譏諷她。「親愛的妹妹,你可變多了。不過——咱們還沒談正題呢……」
「你偷了我的錢,現在我要走了。」
他們氣洶洶地罵起來,她又害怕了。
「怎麼是偷呢?」奧托惡狠狠地說。「這又不是你的錢。這是人家從工人階級身上榨取的錢,然後又到了你手裡,所以你最好別用偷這個字眼。你……」
他忽然頓住,口氣變得緩和了一些:
「聽著,找你朋友要點錢,給我們,給家裡。五十馬克就夠了。聽見了嗎?」
「我要是不幹呢?」
「那我們就要你好看,」奧托冷冷地說。「哼,我們早摸清了你的底細。訂婚?說得好聽。」
瑪戈忽然微微笑了一下,垂下睫毛,輕聲說:「好吧,我幫你們弄錢。沒事了吧?我可以走了嗎?」
「真是乖孩子。不過你急什麼?還有,咱們以後應當多來往一點。哪天到湖邊玩去,好嗎?」他轉向他的朋友們。「咱們以前玩得多帶勁!她實在不該跟我們裝腔作勢,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