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瑪戈通知房東,說她很快就要搬走。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在那套公寓里,她看出那個愛慕她的人的確富有。另外,從他床頭柜上擺的照片看得出來,他妻子不是瑪戈想像的那種高大的貴婦——相貌嚴厲,精明強幹;其實正好相反,他妻子看上去很文靜,甚至有點遲鈍。這樣的女人不難對付。

她也挺喜歡歐比納斯——他是個修飾得很整潔的紳士,身上散發著爽身粉和上等煙草的氣味。當然她再也不會得到初戀時那樣的歡樂,但她儘力讓自己忘掉米勒,忘掉他深陷的粉白色面頰,忘掉他蓬亂的黑髮和靈巧、修長的指頭。

歐比納斯能夠撫慰她。當她渾身熾熱的時候,他是一帖清涼劑,就像把涼爽的車前草葉敷到發炎的地方,使人頓覺舒適。另外,他不光有錢,而且屬於那種容易為登上舞台和銀幕提供條件的階層。她經常鎖上門,對著梳妝台上的鏡子作各種表情,或是面對一把想像中的左輪手槍往後退縮。在她看來,她痴笑或冷笑的表情並不亞於任何一位女明星。

經過努力搜尋和認真挑選,她終於找到極好的一套房間,周圍環境也很不錯。上次的拜訪使歐比納斯大為傷心,瑪戈也感到於心不忍。所以當他趁夜間散步將一大卷鈔票塞進她的提包時,她也就順從地收下了。她還讓他在一家門廊的陰影里吻了她。歐比納斯回家的時候,那親吻激起的熱情仍然伴隨著他,就像神的背後縈繞著彩色光環。他無法像脫去那頂黑氈帽一樣將熱吻的激情也留在門廳。走進卧室的時候,他疑心妻子一定看見了他頭上的光環。

然而伊麗莎白,溫順的三十五歲的伊麗莎白絕沒有想到丈夫會欺騙她。她知道,結婚前他曾有過一些小小的艷遇。她記得自己做閨女的時候也曾偷偷愛過一位上了年紀的演員,那人常來看望她父親,喜歡在吃飯的時候惟妙惟肖地摹仿家畜的叫聲給大家逗趣。她聽說丈夫和妻子時常互相欺騙。她也讀過這樣的書。的確,通姦是人們主要議論的話題,也是浪漫詩歌、詼諧故事及許多著名歌劇的主題。但伊麗莎白是個單純的人,她完全相信,她和歐比納斯是一對特殊的夫婦,他們的關係珍貴而純潔,絕不可能破裂。

她丈夫解釋說,他夜間出門是去拜訪對他拍動畫片的設想感興趣的幾個藝術家,這絲毫沒有使她起疑。他脾氣暴躁,心神不定,她以為這是氣候的緣故。這年的五月天氣反常,有時挺熱,有時又來一場涼颼颼的暴雨,還夾著像微型網球似的冰雹,跳跳蹦蹦地灑落在窗台上。

「我們去旅遊好嗎?」有一天她隨便地建議說。「去蒂羅爾 ,還是羅馬?」

「你要是想去,就去吧,」歐比納斯說,「我太忙了,親愛的。」

「哦,我不過隨便說說,」她說,隨後便和伊爾瑪一道去動物園看剛出生的幼象。那小象看上去幾乎沒有鼻子,背脊上豎著一排直愣愣的短毛。

保羅卻大不一樣了。自從發生那場卧室插曲之後,不知怎麼,他總是隱隱感到不安。歐比納斯不但沒去警察局報案,而且只要保羅提起這個話題,他就滿臉不高興。於是保羅禁不住又把這件事仔細回想了一遍。他努力回憶,當他來到公寓,朝電梯走去時,是否看到什麼可疑的人。他認為自己是個細心的人。比如說,他注意到一隻貓從他身邊蹦起來,又扭著身子鑽過了花園欄杆;一個穿紅衣的女學生走過時,他幫她打開了門;看門人像往常一樣開著收音機,從他屋裡傳來廣播里的歌聲和笑聲。對了,竊賊一定是在他乘電梯上樓時跑下了樓。可是,為什麼他會隱隱不安呢?

保羅把姐姐家庭生活的幸福看成一樁神聖的事情。在那次事件過後不久,他給歐比納斯打電話。電話接通了,可歐比納斯還在和別人通話,他無意中聽到了幾句。(命運慣用偷聽的辦法來解決難題。)他差點把用來剔牙的火柴棍咽了下去。

「不用問我,就按你的意思買吧。」

「可你瞧,歐比……」一個女人操著柏林土語嬌嗔地說。

保羅渾身打顫,趕緊掛上電話,好像他不小心抓住了一條蛇。

那天夜裡,保羅和姐姐、姐夫坐在一道。他感到無話可說。他就這麼尷尬地坐著,心裡很不自在。他不住地撫摩下巴,把兩條粗壯的腿一會兒交叉著架起來,一會兒又放下去。他掏出懷錶來看,結果什麼也沒看清就把沒有指針的表又裝回背心的兜里。他是那種神經過敏的人,看見別人做了錯事,他自己倒覺得臉紅。

他十分喜愛、尊敬的這個人會欺騙伊麗莎白嗎?他望著正在讀書的歐比納斯,暗自尋思:「不,不會的,一定是弄錯了,一個可笑的誤會。」歐比納斯神態怡然,偶爾輕咳一聲,清清嗓子,用一把象牙裁紙刀小心翼翼裁開書頁……「絕不可能。看到卧室門被反鎖就這樣胡亂猜疑起來,電話里聽到的完全可能是一次正常的交談。誰會忍心欺騙伊麗莎白這樣的人呢!」

伊麗莎白仰靠在沙發邊沿上,慢悠悠地細說著她看過的一出話劇的情節。她的淺色眼睛像她母親的眼睛一樣清澈、誠摯,眼瞼下方生著淡淡的雀斑。她的鼻子沒有敷粉,有點發亮,倒顯得哀婉動人。保羅點了點頭,笑了。她剛才講的也許是俄語,天知道。忽然,就在那麼短暫的一瞬間,他看到歐比納斯的眼睛正從書本的上方瞟著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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