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在德國柏林,有一個名叫歐比納斯的男子。他闊綽,受人尊敬,過得挺幸福。有一天,他拋棄自己的妻子,找了一個年輕的情婦。他愛那女郎,女郎卻不愛他。於是,他的一生就這樣給毀掉了。
這就是整個故事,本不必多費唇舌,如果講故事本身不能帶來收益和樂趣的話。再說,裹滿青苔的墓碑上雖然滿可以容得下一個人的簡短生平,人們卻總是喜歡了解得盡量詳細一點。
一天晚上,歐比納斯忽然想到一個絕妙的主意。不過說實話,這主意並不完全是他自己想出來的,因為康拉德的作品裡有一句話曾提到這種設想。不是那個著名的波蘭人,而是《一個健忘者的回憶》的作者烏多·康拉德,——他還寫過另一篇故事,講的是一個老魔術師在告別演出時倏然遁去。不管怎麼說,歐比納斯喜歡這個主意,反覆琢磨它,讓它在頭腦里生了根。久而久之,在心靈的自由王國里,這主意就成了他本人的合法財產。作為藝術評論家和繪畫鑒賞家,他常喜歡開玩笑地在他收藏的現代風景畫或肖像畫上籤署某位古代大師的名字,再用這些畫把他的家裝飾得像一座精緻的美術館——當然,那全都是一些漂亮的贗品。有天晚上,為了鬆弛一下他那博學的頭腦,他開始撰寫一篇評論電影的短文。那不是什麼高明文章,他並沒有特別的才氣。就在這個時候,那絕妙的主意冒出來了。
這想法是由彩色動畫片引起的,那時候動畫片剛剛時興起來。他想,若用這種技法,把一幅人們熟悉的名畫,最好是荷蘭大師的作品,用鮮亮的色彩完美地再現於銀幕,然後讓畫幅活動起來,那該多美妙!根據名畫上靜止的動作和姿態在銀幕上創造出與原作完全協調一致的活動形象。比如說,一爿酒店,裡面有一些小小的人物在木桌旁盡情飲酒,畫面上還露出陽光照耀下的一角場院,院里有備好鞍的馬匹——這圖畫忽然活動起來,那個穿紅衣的小人放下手中的單柄酒杯,端盤子的姑娘猛地掙脫了身子,一隻母雞在門旁啄食。還可以讓酒店裡的那些小人走出來,從同一位畫家所繪的風景中穿過——也許天空是褐色的,水渠里結了冰,人們穿著當時那種古怪的冰鞋,按當時流行的古老樣式兜著圈子。也可以讓幾個騎馬的人走在霧中濕漉漉的大路上,最後回到原先那爿酒店。然後所有人物逐漸各就各位,光線恢複原狀。也就是說,讓畫面上的一切恢複到原作的本來面目。也可以拿義大利畫家的作品來作試驗:遠處蔚藍色的錐形山峰,一條白亮的盤山小路,遊客們小小的身影正沿著山路蜿蜒而上。甚至宗教題材也不妨一試,不過只能選取人物畫得極小的作品。動畫設計師不光得充分了解原畫的作者及他所處的時代,還得具有足夠的技巧,以避免電影中人物的動作與原畫作者描繪的動作發生矛盾,無法吻合——他必須根據原畫設計出銀幕上的各種動作——嘿,這完全辦得到。至於色彩……一定要比一般動畫片的色彩複雜得多。情節嘛,就得憑電影美術家去想像啦。他可以盡情地運用自己的眼睛和畫筆,用自己創造的色彩描繪出一個浸潤著個人藝術風格的世界!
過了一些時候,他和一位電影製片人談起這個主意,可那人一點也不感興趣。製片人說,這種影片的製作相當精細,需要對原先的動畫製作法進行一系列別出心裁的改進,這就得花一大筆錢。他說,因為影片的設計處於試驗階段,所以一部片子的長度最多只會有幾分鐘。即便這樣短,多數觀眾也會感到膩煩,片子就會失敗。
後來歐比納斯和另一位製片商談起他的主意,又碰了一鼻子灰。「可以先搞一部簡單的,」歐比納斯說,「讓一扇彩色玻璃窗上的圖案——比如一個紋章圖案或是一兩個聖徒活動起來。」
「恐怕不行,」製片商說。「我們不能拿這種異想天開的玩意兒來冒險。」
可歐比納斯仍不願放棄他的設想。他終於打聽到一個名叫阿克謝·雷克斯的聰明人,那人專會出新鮮點子。事實上,雷克斯設計的一部波斯神話片在巴黎趣味高雅的觀眾當中頗受歡迎,卻使出錢拍片的人破了產。歐比納斯想見雷克斯,卻聽說他剛剛回美國去了。那人在美國為一家帶插圖的報紙畫漫畫。後來歐比納斯設法與雷克斯建立了聯繫,雷克斯似乎對他的主意挺感興趣。
三月里的某一天,歐比納斯收到雷克斯一封長信,可就在接信的時候,歐比納斯的私生活——純粹是私生活——發生了一次突然危機。所以,他這個美妙的主意本可以繼續生存下去,本可以找到一塊地盤紮根、開花,卻在最後的一個星期里莫名其妙地凋謝、枯萎了。
雷克斯在信里說,不要指望能夠說服好萊塢。他還頭腦清醒地建議說,既然你歐比納斯很有錢,何不自己出資來實現自己的理想呢?這樣的話,只要交給他雷克斯一筆錢(他說出一個驚人的數目),先支付一半,他可以根據布魯蓋爾的畫作,比如說《箴言》,設計一部影片,或者隨便由歐比納斯選定一個題材,再由他繪製成動畫片。
「如果我是你,就願意冒這個險,」歐比納斯的內弟保羅說。他身體壯實,脾氣溫和,前胸口袋上別著兩支鉛筆、兩支鋼筆。「普通影片花銷更大,就是那種又打仗、又炸樓房的片子。」
「不過,那樣的開銷賺得回來,我花錢拍這種影片可就賺不回來了。」
「我好像還記得,」保羅噴著煙——他們快吃完晚飯了,保羅抽著一支雪茄——說,「你曾經打算出一大筆錢,並不少於他提出的這個數目。你到底怎麼啦?前不久還挺熱心的,怎麼涼下來了?你該不會打退堂鼓吧?」
「呃,我也說不清。我發愁的是那些具體事務,否則我還會堅持原來的設想。」
「什麼設想?」伊麗莎白問。
這是她的一種習慣——人家當著她的面已經談得一清二楚的事情,她還要發問。這只不過是一種神經質,並不是由於她愚鈍,或者心不在焉。而且往往一句話沒有問完,她會邊問邊意識到,問題的答案她早就明白,她丈夫知道她這個習慣,但從不因此而生氣,反倒覺得挺有趣。他會不動聲色繼續講下去,心裡知道(而且盼著),她過一會兒自己就能解答自己提出的問題。然而,在三月里的這一天,歐比納斯心煩意亂,很不快活。他忽然發起火來。
「你剛從月亮上掉下來嗎?」他粗魯地說。妻子瞧著自己的手指甲,和顏悅色地說:
「噢,對了,我想起來了。」
然後,她轉身朝正在狼吞虎咽地吃一盤奶油巧克力的八歲女兒伊爾瑪大聲說:
「慢點吃,乖,慢慢吃。」
「我認為,」保羅吸著雪茄說,「每一種新發明都——」
歐比納斯胸中窩著一股無名火。他想:「我憑什麼要理那個雷克斯,為什麼要在這兒閑磨牙,還有什麼奶油巧克力,真是無聊透頂……我都快發瘋了,可誰明白我的心思?我已經管不住自己了,沒辦法,明天我還得去,坐在黑洞洞的大廳里,活像一隻呆鳥……真是莫名其妙。」
的確是莫名其妙。結婚九年了,他一直規規矩矩約束著自己,從來沒有——「說實在的,」他想,「不如直截了當把這件事告訴伊麗莎白;或者和她一道去外地避一避;或者找個心理醫生談談;或者乾脆……」
唉,不行。哪能僅僅因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吸引了你,就開槍把她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