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簡·奧斯丁和 (二)

據說簡·奧斯丁本人頗具魅力:「她的身材修長苗條,她的步履輕盈穩健,整個外表看上去健康活潑。她的臉色明顯有些暗黑,臉頰圓潤,小小的嘴巴和鼻子很是勻稱,一雙淡褐色的明亮眼睛,臉頰四周濃密的棕色頭髮自然捲曲。」我所見到的簡的唯一肖像,展現的是一個沒有什麼突出特點的胖臉兒女孩,圓圓的大眼睛,顯眼的上半身;不過或許是那位藝術家的處理欠妥。

簡同姐姐形影不離。從小到大,她倆都在一塊兒,她們還共用同一間卧室,直到簡去世。當卡桑德拉上學的時候,簡也跟著去,儘管她年紀太小,女校為姑娘們講授的東西幾乎聽不懂,可是沒有姐姐,她會痛苦不堪的。「假如卡桑德拉要被砍頭的話,」母親說道,「簡也會堅持共患難的。」「卡桑德拉比簡長得好看,性情更為冷靜和鎮定,感情不那麼外露,性格也不算開朗,但她有個優點,就是能始終按捺住性子,而簡則幸運地擁有一個根本不需按捺的性子。」簡留存下來的信箋,大多數都是兩人中的一個外出時寫給卡桑德拉的。她最為熱誠的崇拜者中,有很多覺得這些信件毫無價值,認為其中表現了她的冷淡無情以及興趣之瑣碎。對此我感到很驚訝,這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了。簡·奧斯丁從來就未想過:除了卡桑德拉,還會有人讀到這些信,她對姐姐所講的,就是自己覺得能讓她感興趣的那類東西。她告訴她人們都穿什麼衣服,自己買帶花飾的棉布花了多少錢,又認識了些什麼人,遇到了哪些老朋友,聽到了什麼傳言。

近些年來,有好幾部著名作家的書信集出版。就本人而言,當我閱讀這些信件的時候,不時會懷疑,這些作家是不是在內心深處早有打算,日後要設法將之出版。而當我得知他們還保留著書信復件的時候,這種懷疑就變成確信無疑了。安德烈·紀德希望把自己同克洛岱爾之間的通信結集出版,而克洛岱爾或許不太願意,便稱紀德的來信早已都毀了,可紀德回答說沒關係,他自己都保存著復件呢。安德烈·紀德本人告訴我們,當他發現妻子把自己寫給她的情書都燒了以後,哭了整整一個星期,因為他把這些信看成是自己文學成就的巔峰,亦是自己能夠獲得後人注意的主要資本。狄更斯無論何時出行,都會給朋友寫很長的信,充滿感情地記述自己的所見,他的第一位傳記作者約翰·福斯特恰當地說,這些信完全可以一字不改地拿去出版。那個時代的人們更有耐心,可當你只是想知道自己的朋友是否碰見了什麼有意思的人,參加了什麼聚會,是否帶回你讓他捎的書籍、領帶或是手帕的時候,對方卻給你繪聲繪色地描述山川壯麗,你還是會感到失望的。

在給卡桑德拉的一封信中,簡說:「我還沒有掌握真正的寫信藝術,別人總是告訴我們,所謂寫信,就是你口頭上跟這個人說什麼,那麼在書面上就原樣表達。一直以來,我跟你講話幾乎就像這整封信那麼快。」當然,她所言極是;這的確就是寫信的藝術。她輕而易舉就學會了,既然她說她講話就跟寫信一模一樣,而她的書信又充滿睿智、反諷、挖苦的話語,我們可以很有把握地認定,她講起話來也一定非常地精彩。但凡她寫的信,很少沒有笑意與逗樂的,我來舉幾個有關其風格的例子,以饗讀者:

「單身女性都容易受窮,實在太可怕了,這是人們贊成婚姻的一個強大理由。」

「想想吧,霍爾德太太要死了!可憐的女人,在這個世界上,她做了力所能及的唯一一件讓人們不再攻擊她的事情。」

「由於受到驚嚇,謝伯恩的黑爾太太早產好幾周,昨天生下一個死嬰。我估計是由於她無意中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

「我們出席了W. K. 太太的葬禮。我不知道有誰喜歡她,所以對生者也就不去關心了,但我現在對她的丈夫倒是很同情,覺得他最好娶夏普小姐為妻。」

「我很欣賞坎布利尼太太的頭髮,做得真好,不過對她再沒有什麼別的好感了。蘭利小姐跟其他矮個兒女孩子一樣,長著寬寬的鼻子、大大的嘴巴,衣著時尚、袒胸露臂。斯坦霍普將軍真是個紳士,可惜腿太短,燕尾服又太長。」

「伊麗莎白見到巴頓的克雷文勛爵了,很可能這次是在肯特伯里,預計克雷文本周會在那兒呆上一天。她發覺他的舉止令人十分喜愛。他在亞士頓公園跟自己的情婦同居這個小缺憾,似乎是他身上唯一讓人不快的地方了。」

「W先生二十五六歲上下,長得不賴,但不怎麼和藹。他肯定不是新來的。他舉止淡定,很有紳士風度,不過話很少。他們說他的名字叫亨利,老天對人多不公啊。我見過好多叫約翰和托馬斯的,人家要和藹得多。」

「理查德·哈維太太快要結婚了,不過這可是個大秘密,鄰里只有一半人知道,你可千萬別提這事兒。」

「黑爾醫生一身重孝,毫無疑問,不是他母親或他太太去世,就是他本人去世了。」

奧斯丁小姐酷愛跳舞,她向卡桑德拉講述了自己參加過的舞會:

「總共只有十二支舞曲,我跳了其中九支,要不是由於缺舞伴的話,另外幾支也都會跳的。」

「有位先生是來自柴郡的軍官,是個非常英俊的小夥子,我聽說他很想認識我;但他的願望還沒有強到將之付諸行動的程度,我們也就無緣結識了。」

「美女不多,僅有的幾個也不是非常漂亮。艾爾芒格小姐氣色不佳,布倫特太太是唯一受寵的人。她跟九月份時一模一樣,還是那張寬寬的臉、鑽石的髮帶、白色的皮鞋、面紅耳赤的丈夫、胖胖的脖子。」

「查爾斯·鮑萊特在星期四舉辦了一場舞會,引起了左鄰右舍的極大騷動,你當然也知道,這些人都對他的經濟狀況頗為好奇,巴不得他早點兒破產。人們發現,他的太太具有鄰居們希望她有的一切特點,即愚蠢、暴躁、花錢大手大腳。」

奧斯丁家有一個親戚,由於有位曼特博士的行為不太檢點,致使其妻子回了娘家,由此造了一些閑言碎語,於是簡寫道:「不過由於曼特博士是一位牧師,他們之間的感情,不管多麼的不道德,也具有高雅的氣度。」

奧斯丁小姐伶牙俐齒、幽默異常。她喜歡開懷大笑,也喜歡把別人逗得大笑。要讓一個幽默家把他(或她)想出來的趣事藏在自己肚子里,這可太勉為其難了。而有時候,逗樂中不帶一點兒惡毒也是很難的。慈悲心腸畢竟不怎麼帶勁兒。簡十分注意觀察別人的可笑之處,包括他們的自命不凡、矯揉造作、虛情假意;值得稱道的是,凡此種種,都讓她覺得有趣,而並不是討厭。她性情和藹,不願對別人講可能傷害對方的事情,但毫無疑問,要是拿這些人同卡桑德拉取樂,她覺得沒有什麼不妥。即使在其最尖刻的話語中,我也看不出有什麼惡意;她的幽默,是建立在觀察和天資的基礎上的,幽默本該如此。可是假若環境需要的話,奧斯丁小姐又可以十分嚴肅。儘管愛德華·奧斯丁從托馬斯·奈特那裡繼承了位於肯特郡和漢普郡的房產,可他大多數時間住在靠近坎特伯雷的哥德瑪夏姆,卡桑德拉和簡輪流來這兒住段時間,有時長達三個月。他的長女范妮是簡最喜愛的侄女。她最終嫁給了愛德華·納希布爾爵士,而他們的兒子則升為貴族,獲得了布雷伯恩勛爵的封號。正是此人首先出版了簡·奧斯丁的信件。其中有兩封是寫給范妮的,這位姑娘當時正在考慮如何處理一位求婚小夥子的殷勤之舉。這些信冷靜有理又不乏溫情,稱得上是絕妙之作。

幾年之後,彼得·昆耐爾先生在《康西爾雜誌》上公布了一封信,令簡·奧斯丁的崇拜者們非常震驚,信是范妮(此時已是納希布爾夫人)寫給妹妹賴斯太太的,她在裡面提到了自己這位名氣頗大的姑媽。這封信十分令人吃驚,同時又代表了那個時代,所以在徵得布雷伯恩勛爵同意後,我在此轉載。斜體部分 是寫信人特意強調的詞句。由於愛德華·奧斯丁在1812年更名為奈特,所以需要指出的是,納希布爾夫人所說的奈特太太就是托馬斯·奈特的遺孀。從這封信的開頭來看,很明顯,賴斯太太聽到了一些指責自己姑媽教養的傳言,並為此極度不安,於是寫信詢問這些傳聞是否果真如此。納希布爾夫人是這樣回覆的:

是的,親愛的,從各個角度來看,簡姑媽確實不怎麼文雅,照她的才華看來,她不該這樣的,假如她再活五十年,會在諸多方面更加適合我們優雅的品味。她倆錢不多,身邊與之打交道的人也絕不是什麼上等出身,總之比普通之輩強不到哪兒去,雖說她們的智力和教養好一點,可就品味而言,與這些人都在一個檔次上——不過我感覺她們後來跟奈特太太(她很喜歡她們,待她們也很好)的交往讓她們進步不小,簡姑媽十分聰明,甩掉了一切可能令她顯得「平凡」的痕迹(如果可以用這個詞的話),自己學著如何高雅起來,至少在通常的人際交往上是這樣。這兩位姑媽(卡桑德拉和簡)的成長環境,對外部世界及其方式(我指的是時尚)毫不知曉,要不是爸爸結婚並把她們帶到肯特來,而且奈特太太如此善待她倆(她常常邀兩姐妹輪流來陪自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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