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高度文明的社會裡,做人處處要偽裝,彬彬有禮也不可少,有時候倘能拋開禮數和俗套,用一種「孩子氣的語言」跟一二知己說說話,好像在悶熱的房間里吹進一絲微風,倒是很有必要的。性格緘默的人,有權勢的人,受人仰慕的人,尤其需要這麼一個庇護所。斯威夫特就發現了這一點。這個傲氣衝天的人一離開那些吹捧他的大人物、巴結他的俏麗女人,一離開那些陰謀和權術,回到自己家裡,就把那一切統統放到一邊兒,自己舒舒服服坐在床上,撅起他那平時出語尖刻的嘴唇,說出一連串的小孩兒話,向在愛爾蘭海峽彼岸的他那「兩個淘氣精」 、他那「親愛的小傢伙們」、他那「一對調皮鬼」喋喋不休地聊起天兒來。
讓我再瞧瞧你們。我的蠟燭快滅了。但是,無論如何,我要開始寫了。好吧,你就寫吧。不過,普列斯多先生 ,別這麼慢吞吞的。你對MD 的信有何高見?快說,開場白就免了吧——喂,我說,你這樣常常外出,我倒很高興的。
斯威夫特給斯苔拉寫信,常常帶著這麼一種漫不經心的口氣,字跡也很難辨認,因為「在我看來,如果把字寫得清清楚楚,不知怎麼回事,總覺得我們不光自己在一起,世上的人也都在看著我們似的,潦潦草草瞎寫一氣,還能有點兒藏掖……」對此,斯苔拉完全不必有什麼忌妒心理。雖然,這時她正在愛爾蘭白白消磨著自己的妙齡青春,跟麗貝卡·丁利住在一起——也就是那位戴著一副有鉸鏈的眼鏡、吸掉不少巴西煙草、走路拖著長裙子的丁利太太。而且,這兩位婦女的生活方式也惹起了閑言碎語,因為斯威夫特一回愛爾蘭,她們總和他在一起生活;他離開以後,她們就居住在他的屋子裡。因此,儘管斯苔拉和他相見時都有丁利太太在場,她畢竟還是一個既與異性親密交往而又身份不明的女人。不過,這也是值得的。郵件不斷從英國寄來,每張紙上都密密麻麻寫滿了斯威夫特那難以辨認的小字(對這種筆跡,她能模仿到惟妙惟肖的地步),談的都是些信口開河的閑話,其中夾雜著幾個特指的大寫字母,還有一些除了斯苔拉誰也不懂的暗示,一些要由斯苔拉來保守的秘密,以及一些交給斯苔拉去完成的小小任務。還給丁利寄來了煙草,給斯苔拉寄來了綢圍裙。不管別人怎麼說,這還是非常值得的。
關於這位普列斯多先生,亦即跟那個叫人害怕的「另一個我」迥然不同的人物,世間一無所知。世人只知道斯威夫特又到英國去了,他是代表愛爾蘭教會請求新上任的托利黨 政府恢複它的「初創成果」,為此他過去求過輝格黨人,但毫無所獲。這一回,事情很快就辦成了,因為哈萊和聖約翰 非常歡迎他,簡直是無法超越的誠懇和熱情。即使在那麼一個拉小團體、崇尚傑出人物的時代,世人看到這麼一種景象也不能不感到震驚:兩三年前在咖啡館裡竄來竄去的那個沉默寡言、無人知曉的「狂牧師」,如今竟參與了最機密的國務會議;那個原來身無分文的窮小子,威廉·鄧普爾爵士宴請內閣大員時都不許他同席共餐,如今卻能吩咐公爵貴族們為他辦事,而且,還有那麼多人來求他幫忙,結果他的僕人的主要任務竟是想法子把客人拒之門外。阿狄生冒充說自己是來還賬的,這才闖進門去。一時之間,斯威夫特成了全能者。沒人能收買他為自己效勞,人人都怕他那支筆。他到了宮廷里,「覺得很自豪,因為所有的貴族都來湊近我」。女王想聽他講道;哈萊和聖約翰也提出了請求;但他拒絕了。一天晚上,國務大臣先生髮了脾氣,斯威夫特把他叫住,警告他說——不要給我臉子瞧,我可不讓人把我當小學生看待……
他馬上接受了,說我有理……還要請我同他到馬香夫人的哥哥家去吃飯,以釋前嫌;我不去。我不知道對不對,反正我不去。
他把這一切向斯苔拉信筆寫下來,既不覺得高興,也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現在,他對人頤指氣使,與大人物平起平坐,使高官顯貴在他面前低頭,對這些事,他或她都無須加以評論。多年以前,在慕爾莊園,她不是就已經認識了他,見過他對威廉·鄧普爾爵士發脾氣,並且聽他談過自己的抱負和計畫嗎?她不是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在他身上好的方面和壞的方面怎樣奇妙地交織在一起,更了解他的缺點和怪癖嗎?他宴請貴族時,那份兒吝嗇叫人生氣:把煤塊從火里夾出來,付車費一個小銅板也不肯多出;然而,正是靠著在這方面節約,他才能省出錢來暗中進行那些體貼入微的施捨——他送給可憐的帕蒂·羅爾特 一塊金幣,「幫他一把,因為他要到鄉下去搭夥」;他把二十個幾尼 帶給生病的青年詩人哈利森 ,親自送到他住的小閣樓里。只有她一個人明白:他雖在言語上粗暴無禮,但在行動上卻溫和慈祥,在表面上憤世嫉俗,在內心裡卻對人懷著深厚感情,這是她從其他任何人身上都見不到的。他們彼此之間從裡到外太熟悉了,包括好的方面和壞的方面、深邃的想法和瑣屑的小事;因此,在深夜裡那些寶貴的時刻或者在清晨醒來以後,他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一天里的全部經歷,包括仁慈厚道的行為和慳吝小氣的念頭,以及各種情感、野心和失望,就像自言自語似的,毫無造作,毫不隱瞞,都向她一一傾訴出來。
對於他的情意既有了這樣的證明,世上別人的都不了解的普列斯多又跟自己有這樣親密的友情,那麼斯苔拉也沒有什麼理由可以忌妒了。實際上發生的事也許倒是相反:當她讀著這些寫得密密麻麻的信,她彷彿見了他的面,聽見他說話的聲音,並且能夠準確地猜想他在那些上流人士當中所留下的印象,這麼一來,她比從前更加深地愛他了。而且,不光是大人物討他的好、巴結他;好像人人有了難處都來找他。譬如說,那個「年輕的哈利森」——他既有病,又一貧如洗,斯威夫特為他發愁,把他送到騎士橋醫院,還給他捎去一百鎊錢,可是等他趕到,人已經在一個鐘頭前死了。「想想吧,這叫我多傷心呀!……我無心和財政大臣一同進餐,哪裡的宴會也不參加,天快黑時我才吃一點兒東西。」她還可以想像出十一月那個傍晚出現的奇怪場面:漢密爾頓公爵在海德公園被人殺死,斯威夫特立刻趕到公爵夫人那裡,陪她坐著,聽著她嚷呀、罵呀、怨天怨地呀,整整鬧了兩個小時,然後把她的事情統統攬在自己身上,居然沒有人對他在喪家的身份提出質疑。他只說了一句:「她把我的靈魂都震動了。」年輕的阿什博南小姐突然去世,他大聲叫道:「我憎恨生命,因為我想不到她竟會遭遇這樣的橫禍。成千上萬的壞傢伙還在給人類製造煩惱,而像她這樣的人倒死了,可見上帝不打算讓生命成為一種幸福。」由於他那豐富的感情使他在悲憫中又非常憤怒,他一時性起、暴躁起來,反而攻擊那些弔喪的人,包括死者的母親和姐姐,在她們哭成一團的時候,他跑去把她們拉開,抱怨說:「人總愛裝得比實際上更傷心,倒把真正的傷心掩蓋了。」
這一切,他都向斯苔拉盡情地傾訴出來,包括:悲哀與憤怒,仁慈與粗暴,以及對普通小人物的親切的愛。在她面前,他像是父兄——笑她的拼寫,為她不注意健康而罵她,對她的重要事務進行指點。他還跟她聊天兒、說閑話。他們之間有的是共同的回憶。他們曾在一起度過了許多幸福的時光。「你還記得不:我常常到你房間里去,在大冷天的早晨把火壓滅,嘴裡喊著『嗚!嗚!嗚!』把斯苔拉從椅子里哄出來!」他常惦記著她:他出外散步,想著她是否也在散步;當普賴亞 用錯了他的一句雙關俏皮話的時候,他就想起斯苔拉說的那些雙關語多麼牛頭不對馬嘴;他把自己在倫敦過的生活和她在愛爾蘭過的日子加以比較,並且說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聚在一起。假如說,這就是斯苔拉對處在倫敦那些才智之士當中的斯威夫特的影響的話,那麼,斯威夫特對冷冷清清與丁利太太困居於愛爾蘭一個小村裡的斯苔拉的影響可就大得多了。她懂得的那一點兒知識,全是許多年以前,在慕爾莊園,當她還是一個小孩兒、他還是一個年輕人的時候,由他教給她的。在她身上,他的影響處處可見——她的思想,她的感情,她讀過的書,她的筆跡,她所結交的朋友,她所拒絕的求婚者,等等。的確,對於她的存在,他要負一半的責任。
但是,他所選定的這位女友可不是一個不識不知的奴隸。她有自己的性格。她能獨立思考。她落落寡合。儘管樣子斯文,也富於同情心,但議論起什麼來嘴上是不留情的;加上說話愛直來直去,性子急,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所以又叫人有點兒怕她。不過,有天大的本事,她也只好默默無聞。她那微薄的收入,纖弱的身體,加上曖昧不明的社會地位,使得她的生活方式只能是非常寒微的。聚在她身邊的熟人,來找她不過是為了尋求一點兒簡單的談話樂趣,因為這位婦女愛聽人家講,也能理解,自己很少插嘴,但偶爾用她那非常悅耳的聲音說出來的總是「在座的人當中所說的最有意思的話」。至於說到別的,首先她不算有學問的人,身體狀況也不允許她認真用功。雖然她瀏覽過不少各種各樣的書,而且具有一種精細嚴格的文學趣味,但她讀過的東西並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