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常常在某人和他的作品之間劃一道界線,並且說,雖然世人有權利閱讀他的全部作品,但不該探問有關作者的事。我們可以相信,之所以會產生這一界線,是因為傳記藝術如今地位一落千丈,趣味高雅的人斷定「生平傳記」之類只能滿足低級的好奇心,或者樹立起一個由鋸末填充的可敬偶像。因此,把對作家的研究局限於他的作品才是明智之策。不過,和其他的審慎措施一樣,這也意味著一些損失。我們會錯失某一份審美樂趣,被錯過的很可能是有一流價值的作品——比如一部《約翰遜傳》;而且我們在本來不應有分界的地方製造出了界線。作家從小就是作家,他和世人的交道、他的依戀**、他對日出到日落所發生的千百小事的態度、他在這些事上表達的觀點和後來他用手中的筆精心展示的思想是一脈相通的。它可能更支離破碎、前後矛盾,但也更濃郁強烈。對這些事的興趣也許可以被稱為是對作家性格的美學關懷,除此以外,我們還可以加上對環境背景——比如他在何處出生、長大並接受教育,其情形又是怎樣——的種種關注,這些經歷人人都有,不過一旦涉及更有獨創性的才子,它們引發的興趣就比較強烈。現代傳記作家的弱點似乎並不在於他們未能認識到作家生活中存在人生經驗和文學創作兩個方面,而在於他們立意要把兩者分開。對他們來說,畫一道界線比通觀全貌更容易。他們的通行做法是,先對作品品評一番,然後說,列舉「作者生平中的少數事實」並無不妥;或者,從相反的立場出發,聲明他們的關注點是「作者,而不是作品」。原本不存在的一條分界線就這樣畫出了,也主要因為這個緣故才產生了對傳記的通常的抱怨,即它「不像」。有的傳記通篇盡寫虛禮和工作;有的傳記則滿紙閑言和謗議。主要記述作家個人經歷的傳記被打入另冊,因此對傳主個人歷史了解最真切的作者被迫轉而在虛構的幌子下寫這個人。寫小說的誘人之處在於自由——可以略過乏味的部分,強化激動人心的內容;此外更重要的是,可以藝術地處置人物,就是說,可以把他們置於適當的環境中並精心結撰,以生成作者所打算製造的印象。與傳記相比,小說的傳統形式更為自在隨意,因為(我們不妨猜想)守舊派情緒在小說領域裡的發言權要小得多。傳記的目的之一就是讓傳主展示他們作為丈夫、兄弟等應有的風範;然而卻沒有人和小說人物太較真。不過這也正是寫小說的主要不利之處;因為只有天才的想像可與真相的美學效力相抗爭。一部二流小說中有十來個事件都可以以十來種不同的方式發生,些微的躊躇不決之感都會影響效果;而對事實的簡單陳述有不容爭辯的力量,只要我們有理由相信其真實性。知道某事屬實,可能足以促使我們將它們和其他想法聯繫起來;但是如果我們知道那些事屬子虛烏有並懷疑它們根本不可能如此這般發生,它們將無法傳遞任何確切信息,因為它們自身就不確定。此外,真實人生無比豐富,它經歷奇異的場地和一連串的冒險,沒有哪個小說家能為之增色,只要他能像處理自己的想像一樣寫好事實。
可以肯定,沒有哪個小說家能指望擁有比斯特恩生平更好的寫作素材。他的故事「有如羅曼史」,他的才能是最罕見的一種。克羅斯教授在前言 中說,他只是陳述斯特恩生平事迹而不打算評判其作品,這有點類似通常的辯護詞。依照他的看法,這些事實本身其實相當乏味,不過,他說,事實「證明了」斯特恩的作品在某種程度上是自傳性的,因而他的生平也就並非毫不相干了。克羅斯教授肯定低估了他的素材的價值或者是他本人對這些材料的使用,因為這部書讀起來從頭到尾都很吸引人,使我們覺得自己對斯特恩的了解現在大大地加深了。
有些場面是寫小說的人樂於大肆渲染的。斯特恩青年時代的故事是其中之一。他的父親在某團任職,小斯特恩被拖著隨該團輜重隊在英格蘭和愛爾蘭奔走四方。他母親是平民婦女,隨軍小販的女兒;他父親是個「機敏的小個子」,因為一隻鵝跟人爭鬥受了傷,最後竟因此送了命。他們一家人乘車從一處駐地城鎮遷移到另一處,總是缺錢用。有時候某個闊親戚會短期接納他們,因為斯特恩們來自古老家族;有時候在過海峽時他們「幾乎被船板裂縫中湧上來的水沖走」。在流浪的路途中小弟弟妹妹陸續出生了,又死去了,「他們體質孱弱,難以存活」。父親去世以後,斯特恩轉由他的親戚,即埃爾文頓的理查德·斯特恩監護,並被送進劍橋大學。他和約翰·霍爾·斯蒂文森 坐在耶穌學院庭中的一棵大栗子樹下讀拉伯雷、羅切斯特 和阿芙拉·貝恩 ,讀荷馬、維吉爾和忒奧克里托斯 ,讀各種壞書和好書,所以他們稱那棵樹為知識樹。斯特恩還進而奚落「修辭學、邏輯學和形而上學……看到智力居然被用於那些地方,他覺得頗為可笑」。
不過,我們樂於駐足停下來並勾畫斯特恩牧師形象的地方應是在離約克城8英里的薩屯。「他的衣裳是那麼邋遢,步調那麼古怪,因此一幫小男孩常常簇擁著他,和他一道行走。」如果在去教堂的路上他的獵犬驚起了一群松雞,他會停下來徑自轉去打獵,把給教民們佈道的事兒置於腦後。他的妻子一度有點神智不正常,自以為是波希米亞的女王,斯特恩曾帶她驅車從已收割過的茬地上駛過,把牲口的尿脬綁在車輪上製造聲響。「然後我就告訴她,在波希米亞人們就是這麼出行的。」他親自種田,拉小提琴,從師學習繪畫和素描,還驅車到約克城去參與賽馬季活動。此外他還態度激烈地介入有關宗教的爭論並且據生活原型塑造了斯洛普醫生 的形象。若是厭倦了堂區的生活,斯特恩就套上車去那幢被死水壕溝環繞的大石頭房子,約翰·霍爾·斯蒂文森住在那裡,與世隔絕,隨心所欲。比如,如果他在床上看見風向標指示東北風,就整天不起床。如果能讓他起來,他會終日寫有傷風化的詩文,或者和朋友在書房裡埋頭閱讀,四周滿是古老而下流的書籍。而後,到了10月,鬼魔社一干弟兄就學著美德門厄姆修道院僧侶們(the Monks of Medmenham Abbey) 的樣兒在霍爾·斯蒂文森家相聚;當然只是那種聚會的鄉村翻版,因為來的儘是些「吵吵鬧鬧的約克郡地主和士紳」,他們白天打獵,深夜豪飲,對著勃艮第葡萄酒講糙故事。他們的脾性和怪癖(他們都是鄉下怪人)令斯特恩大為開心,一如他喜愛古代作家無比自由的筆觸。當他重返牧師住宅後,他在身邊擺滿書,以讀書代替談話。約克城到處是書,因為鄉下的拍賣都在那裡進行。斯特恩對書的熱愛有時令人想起查爾斯·蘭姆。他愛被遺忘的大部頭對開本,那些書的注釋里常常傾注了作者畢生的學問和玄想;他愛伯頓 、布歇 、布拉斯康比爾 ;當然還有蒙田、拉伯雷和塞萬提斯。不過,我們有理由相信最讓他覺得其樂無窮的是他就醫學、接生、軍事工程之類進行的信馬由韁的研究。只是因為「拋物線原理」不合他的心意從而在理解炮彈如何運行上遇到了困難,他才不得不中途止步了。
到了45歲,他才想到,牧師們、鄉民們和「瘋城堡」才子們的生動經歷給予了他一種對世界的觀感,他可以將其塑造成型。《項狄傳》頭幾卷在狂熱中一揮而就,「古怪群魔嬉笑著,抓撓他的頭」,他走路時念頭突然湧現,於是他趕緊跑回家記下來。如此,那幾卷書至今觸動著我們;種種禁錮於心、久經醞釀的奇思妙想似乎傾瀉而出,讓作者自己都驚訝不已並為之陶醉。他發現了打開世界的鑰匙。他以為自己可以永遠這麼一年兩卷地寫下去,因為奇蹟已經發生,已把他所有的經驗都變成了語句,抒寫這些經驗就是掌握他身心中既有的一切和將要來臨的一切。只要對他的生活有少許了解就可以把許多書中人物和真人對上號,並能從托比叔叔及項狄先生的性格追溯「瘋城堡」里的怪異做派以及作者自己的那些研究。然而這些只是表面的標記,它們的源頭其實很深很深。斯特恩當然是任性古怪、難以捉摸,然而使他的天性得到激發並把它們聯繫起來的,卻是幽默作家的精神。世界是個荒唐的地方,為了證實這點他編造出各種怪誕事體,並且說明它們並不比主宰世界的那些觀念更悖謬。應該記住,陌生人的鼻子 「只不過是一葉輕舟,把人們送往某神學院的海灣,而後他們便隨風航行」。不管故事的風朝哪邊刮,都有對「岸然的假髮、莊嚴的面孔和其他種種欺騙行徑的補充物」的挖苦伴隨而來,因此,這不勝枚舉的突發奇想雖然千差萬別,卻有某些相似處。
無論如何,作為怪人異士之家的項狄宅第畢竟使外邊的世界顯得壓抑、沉悶、殘忍,並且遭無數小鬼的作弄。之所以會有這個效果,間接手法起的作用很可能不亞於直接的諷刺和戲謔。這部書的形式似乎允許作者把出現在腦海里的第一個念頭記下來,這意味著自由;而那些想法本身又是那麼不正式、那麼渺小、那麼私人化、那麼東拉西扯,讀者不免又驚又喜地想,寫作可真是容易。甚至作者的不雅之言也讓我們覺得是一種古怪的誠實。相形之下其他小說似乎是不可忍耐的一本正經,陳腐不堪,遠離生活。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