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傑拉爾丁和簡Geraldine and Jane

傑拉爾丁·朱斯伯里 肯定沒料到這個年月里還會有人理會她的小說。如果有誰從圖書館的書架上把它們取下來的時候叫她撞上了,她准要表示反對。「儘是些胡說八道,親愛的。」她會說。之後呢,我們猜想她會以自己特有的不管不顧、不合傳統的方式沖著圖書館、文學、愛情、生活和其他一切破口罵一句「去他娘的!」或「該死!」因為傑拉爾丁好罵人。

的確,傑拉爾丁·朱斯伯里的特別之處在於她把咒罵和鍾愛、理智和激奮、勇敢和衝動融為一體,「……一方面溫柔而無助,另一方面卻力能劈石」——她的傳記作家愛爾蘭太太 這樣描述她;還有「,從智能上看她是個男人,但身子里的那顆心卻和任何一個夏娃的女兒一樣女性化」。即使只看外表,她似乎也顯得有些不協調,古怪並刺激人。她生得矮小卻有男相,非常丑卻又吸引人。她衣著講究,把紅頭髮套在髮網里,戴一對鸚鵡形的小耳環,說話時耳環搖搖晃晃。

在僅有的一幅她的肖像照片中,可看見她側著臉坐在那裡讀書,顯得更像是溫柔而無助,而非力能劈石。

但是我們無法知道她坐到攝影師的桌旁讀書之前發生了什麼。她生於1812年,父親是商人,家住在曼徹斯特或那一帶。除此以外,對於她29歲以前的事我們幾乎是一無所知。在19世紀前半期,女人到了29歲就算不得年輕了;她要麼是已經活過了,要麼是已經耽誤了人生。雖然傑拉爾丁的行為不合乎傳統方式,可以算是個例外,但毫無疑問仍可斷定在我們認識她之前的那段朦朧歲月里發生過什麼重大的變故。在曼徹斯特一定出過什麼事。背景中浮現出某個模糊的男人身影——一個背信棄義但卻令人著迷的傢伙,他使她懂得了生活是險惡的,生活是艱難的,生活對女人來說簡直是魔鬼。她的思想深處形成了一個黑暗的經驗之潭,她不時地從中汲取安慰或供他人受用的指示。時不時地,她會高聲地說:「哦,太可怕了,簡直無法言傳。整整兩年我生活在這黑暗的黑暗中,只偶爾能短暫地擺脫。」有些季節里,「像在寧靜而乏味的11月,那些日子裡只有一片雲,可那一片雲卻遮蓋了整個天空」。她掙扎過「,但掙扎毫無用處」。她曾把卡德沃斯 從頭到尾讀了個遍。她在放棄掙扎之前曾寫了篇文章論物質主義。因為,雖然她常常被各種激情所俘虜,但她又很奇特地與事物保持距離並喜歡思考。她樂於為「物質、精神和生命本質」之類的問題絞盡腦汁,即使她的心正在流血。她家樓上有隻盒子,裡面塞滿了摘抄、提要和結論。不過,一個女人家又能得出什麼結論呢?當愛遺棄了女人,當她的戀人對她不忠,有什麼能幫助她呢?

不,掙扎沒有用;還是讓浪濤吞沒自己吧,讓烏雲籠罩頭頂吧。她這麼思忖著,常常躺在沙發上,手裡拿件活兒,眼上遮個綠色的眼鏡。她有好多毛病——眼睛痛、不斷著涼、莫名其妙地疲乏;而曼徹斯特郊外的格林黑斯小鎮——她在那裡為哥哥當家——相當的潮濕。「隔著一層瀰漫的陰冷的濕氣,可見半融化的臟雪和霧,以及沼地般的草坪」——這就是她窗前的景色。她常常幾乎沒有力氣穿過屋子。可還是不斷有人打攪:突然來了人要吃飯;她就得跳起來跑到廚房親手燒個雞呀鴨呀什麼的。備好了飯,她就會又戴上綠眼鏡瞧她的書去了,因為她是個了不得的讀書人。她讀形而上學,讀遊記,讀老書也讀新書——特別是讀卡萊爾先生 的美妙作品。

1841年初,她去了倫敦,央人介紹,拜會了那位她對其作品心儀已久的大人物。她因而也見到了卡萊爾太太。她們肯定是一見如故。因為沒過幾個星期卡萊爾太太就成了「親愛的簡」。她們準保無話不談。她們準保暢談了人生,談了過去和現在,以及某些或是很動感情或是不動感情地關心傑拉爾丁的「個人」。卡萊爾太太是那麼見多識廣、出類拔萃、深通世故,並且看不起招搖撞騙的人,她一定把這個來自曼徹斯特的青年女子迷住了。傑拉爾丁一回曼徹斯特就開始給簡寫長信,繼續她倆在禪恩巷 的知心談話。「有個在女人中最受青睞的男人,他恰如你所祈望的那種最熱烈而又極文雅的戀人,有一次他對我說……」她會這樣開始。或許,她會這樣想:

我們女人被造就成這個樣子,也許是為了讓他們以某種方式使世界豐饒。我們應繼續去愛,而他們(男人)則繼續爭鬥和勞作,而一段時間過後,我們都將同樣被仁慈地准許死去。我不知你是否贊成這個觀點,我看不清楚,沒法爭辯,因為我眼睛痛得厲害,視力很差。

可能簡併不贊成這套高論。因為簡比傑拉爾丁年長11歲。簡不喜歡對生命本質進行抽象思維。簡是最尖刻、最務實、最眼光明晰的女人。但也許值得一提的是,當她最初遇到傑拉爾丁的時候,她正初次感受嫉妒的前兆癥狀,隨著她丈夫聲名逐漸確立,她不安地意識到舊的關係在變異,新的關係在形成。無疑,在禪恩巷長談的過程中,傑拉爾丁得到了某種推心置腹的信任,傾聽了某些抱怨並得出了一些結論。因為她除了敏感多情,還是個獨立思考的聰明詼諧女人,她討厭她所謂的「道貌岸然」,就像卡萊爾太太憎惡「招搖撞騙」。此外,傑拉爾丁從一開始就對卡萊爾太太生出了某種最最奇怪的感情,她有「一種模糊的不確定的渴望,希望以某種方式成為你的至親至愛」。「你會讓我成為你的親人並這樣對待我,是吧?」她一次次懇求。

「我想你如天主教徒想他們的聖人,」她說,「……你會發笑,可我對你的感情不像女性朋友,更像是出自戀人!」卡萊爾太太無疑真的笑了,但她也不能不被這個小女人的傾慕打動。

這樣,當卡萊爾先生本人在1843年初突然提議說,他們該邀請傑拉爾丁來小住一段,卡萊爾太太以她慣有的率直方式權衡了利弊以後,同意這個建議。她想,一點「傑拉爾丁」會「大大地活躍氣氛」,但另一方面,太多的「傑拉爾丁」又會過於累人。傑拉爾丁把熱淚滴到你手上;她盯著你;她圍著你團團轉;她總是激動不已。而且,雖然傑拉爾丁有「種種良好的和了不起的品質」,她卻「天生有陰謀策劃之癖」,這可能會在夫妻間惹出麻煩——雖然不是通常的那種,因為,卡萊爾太太忖度,她的丈夫「習慣」於喜歡她本人勝過其他女子「,而對他來說習慣比激情的力量更大」。從另一方面考慮呢,她本人近來在思想上有些懶惰;而傑拉爾丁喜歡談話,喜歡機智的談話;那個被放逐在曼徹斯特的女人滿心渴念和熱忱,請她來切爾西 未嘗不是件善事。於是傑拉爾丁就來了。

她是2月1日或2日到的,一直住到3月11日那個星期六。

1843年的那些拜訪就是如此。房子很小,僕人們很不得力。而傑拉爾丁老是待在那兒。整個早上她都塗塗抹抹地寫信。整個下午她在客廳的沙發上大睡特睡。星期天她穿上胸前開口很低的裙衣接待客人。她說得太多。至於她被人稱道的才智嘛,「她像砍肉斧一樣銳利,也一樣狹窄」。她阿諛奉承。她甜言蜜語。她不夠誠懇。她賣弄風情。她詛咒罵人。簡直沒辦法讓她離去。對她的不耐煩的控訴不斷升級。卡萊爾太太幾乎不得不把她攆出家門。最後她們終於告別了;傑拉爾丁登上馬車的時候淚如雨下,但卡萊爾太太眼睛是乾的。看到客人終於走了,她確實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不過,當傑拉爾丁乘車走遠了,她一人獨處時,卻並不那麼心安理得。她知道自己對待邀請來的客人的舉止並非無可挑剔。她表現得「冷淡、不和善,冷嘲熱諷,不肯通融」。最讓她惱火的是自己曾經把傑拉爾丁當作「知心人」。「上天保佑這樣做後果僅僅是讓人膩歪,而不是帶來災禍。」她寫道。很明顯,她非常不高興,既生自己的氣,也生傑拉爾丁的氣。

傑拉爾丁回曼徹斯特去了,心下明白出了什麼岔子。她們倆之間出現了疏遠和沉默。人們重複著一些惡意中傷的故事,對此她將信將疑。但是傑拉爾丁是最沒有報復心的女人——如卡萊爾太太本人所承認的,「她在爭執中表現得非常高貴」——而且,如果說她憨痴而多情,但至少是既不自負,也不高傲。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真心地愛簡。沒過多久她就又開始頻頻給卡萊爾太太寫信了,簡多少有點惱怒地評論說,她的「熱忱和無私簡直超乎常人」。她擔心簡的健康,表示說她並不想得到詼諧俏皮的回信,只要能說明簡的真實狀況,枯燥的信也就可以了。因為——說不定這就是別人受不了她這個客人的緣故之一——她在禪恩巷待了4個星期,已經得出了一些結論,而且她不大可能會對此完全緘口不言。「你身邊沒有人疼你,」她寫道,「你那麼耐心而又堅韌不拔,簡直讓我都討厭這些德行了。可它們給你帶來了什麼?幾乎把你害了個半死。」「卡萊爾,」她忍不住說,「他太偉大了,所以不適合過家常日子。把獅身人面巨像放在客廳里絕不會相宜。」可是她卻幫不上忙。「愛得越多,就越覺得無能為力。」她這樣諄諄地說。她只能在曼徹斯特遠遠地觀看她朋友的絢爛的生活萬花筒,並將它和自己那充斥著無謂小事的平淡日子做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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