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簡·奧斯汀Jane Austen

若是遂了卡桑德拉·奧斯汀小姐 的心愿,簡·奧斯汀寫的東西,除了幾本小說以外,我們很可能就什麼也見不到了。簡只有在給她姐寫信時才毫無顧忌;她只向姐姐坦陳心底的希冀以及她人生中的那次大失意——如果傳言屬實的話。可是,當卡桑德拉·奧斯汀小姐步入老境,她妹妹已經頗有名氣,她疑心將來會有生人鑽營打探,會有學者胡猜亂想,於是便忍痛焚燒了所有可能滿足他們好奇心的書簡,只留下一些她以為無關緊要或沒人感興趣的信件。

因此,我們對簡·奧斯汀的了解就只能來自一鱗半爪的閑言碎語、為數不多的書信和她的小說。說到閑言碎語,凡能流傳下來的街談巷議都絕不可以輕視;只要對之稍加整理它們就能很有成效地幫助我們。比如說,小費拉德爾菲亞·奧斯汀這樣評論自己的表妹:簡「算不上漂亮,還一本正經,不像12歲的小姑娘……又刁鑽任性又裝腔作勢」。我們還有米特福德小姐,奧斯汀姐妹年紀輕輕時她就認識她倆,她認為簡是「她記憶中一心要捕捉丈夫的最俊俏、最傻氣、最做作的浮浪花蝴蝶」。再次,還有米特福德小姐那沒有留下姓名的朋友,「她目前正在簡那兒做客,說簡如今變得古板,成了古往今來最僵挺筆直、一絲不苟、沉默寡言的『單身福女』,而且,若不是《傲慢與偏見》揭示出在那僵硬匣子里藏著多麼珍貴的寶石,她在社交圈裡不會比撥火棍或擋火屏更引人注意……現在情況當然大不相同了,」那位淑媛接著說,「她仍然是撥火棍——不過如今是人人害怕的撥火棍……不聲不響,悶頭摹寫人物的才女,著實叫人害怕!」另一方面,當然了,還有奧斯汀一家,他們很少自誇自贊,儘管如此,據說兄弟們都「非常喜愛簡,都因她而自豪。他們喜歡她的才氣、她的美德和她討人喜歡的風度。每個人後來都樂於在某個侄女或自家女兒身上發現與親愛的姐妹簡有幾分相似的地方,但是若說到堪與簡比肩媲美的人,他們壓根就沒指望能夠再見到」。可愛迷人卻又僵挺筆直,在家裡受寵愛卻被外人懼怕,刀子嘴豆腐心——這些相反的特徵並非不能調和共存,當我們轉而閱覽奧斯汀的小說時,也會在故事中跌跌絆絆地碰上同樣的複雜性,一如解讀作者本人。

首先,被費拉德爾菲亞認定不像12歲孩子的那個又任性又做作的小姑娘很快成了女寫家,完成了一篇毫不孩子氣的令人驚訝的故事,即《愛情與友誼》 。雖說似乎有點難以置信,該作品寫於作者15歲之時。很顯然,寫它是為了讓家庭教室里的諸君取樂,抄在同一冊的故事中有一篇以搞笑的莊重口吻獻給她哥哥;還有一篇由姐姐配上了筆觸簡潔的水彩頭像插圖。人們會覺得,有些玩笑是全家人的共有財富,有些諷刺力道十足,是因為全體小奧斯汀都嘲笑「在沙發上嘆息並昏厥」的優雅淑女。

兄弟姐妹們一致對某些陋習表示厭惡,當奧斯汀大聲朗讀她對這些惡俗的最後致命攻擊時,大家肯定曾一道開懷暢笑:「失去奧古斯塔斯都真讓我傷心備至,終為悲慟而獻身。一次致命的暈厥讓我一命歸西。可得警惕暈厥呀,親愛的勞拉……如果你願意,儘管發瘋好了,但是不要暈倒……」如此這般,盡自己寫字的速度,甚至比拼讀發音還要快,她急匆匆地講述那些不可思議的冒險故事,關於勞拉和索菲亞,關於菲蘭德和古斯塔夫,關於每隔一天就驅車來往於愛丁堡和斯特靈兩地間的那位紳士,關於藏在桌子抽屜內大筆財物的失竊,還有食不果腹的媽媽們和扮演麥克白 的兒子們。毫無疑問,那些故事曾讓教室里哄堂大笑。然而,最明顯不過,坐在客廳僻靜一角的15歲姑娘提筆並不是為了博兄弟姐妹一笑,不是為了讓自家人享用。她寫達西是為所有人,又不為任何人,是為我們的時代,也為她自己的時代;換言之,儘管那時奧斯汀不過小小年紀,卻已經名副其實是在從事寫作。從她那些節奏鮮明、勻稱齊整、嚴謹有序的文句,我們可以聽出這一點。「她是個脾氣好、懂禮貌、善迎合的年輕姑娘,人們沒法討厭這樣的人——她不過是招人蔑視而已。」如此這般的句子原是打算要存活得比那段聖誕節期更長久的。活潑,輕快,妙趣橫生,自由無羈到戲謔惡搞的地步——《愛情與友誼》具備上述所有特點,然而,那貫穿全書、不曾消融於其他種種之中的獨特聲音又是什麼?是笑的聲音。15歲的女孩在其小小一隅嘲笑全世界。

尋常15歲姑娘們笑口常開。賓尼先生想加糖卻錯拿了咸鹽,她們開心失笑。湯姆金斯老太一屁股坐到貓身上,她們幾乎笑得接不上氣了。不過,沒一會兒,她們卻又哭了。她們沒有固定的立足之點,不能從那裡四下環顧,看出人類天性中有永遠可笑的東西,看出世間男男女女身上有某些特質總能引發譏嘲。她們不知道輕侮別人的格雷維爾夫人和被輕侮的可憐的瑪麗是每間舞廳里恆久的景象。但是簡·奧斯汀一出生就知道這些。肯定有某位守護搖籃的仙女在她出生之後立刻帶她到世界上轉了一遭。當她被重新放回搖籃的時候,她不僅知道了世界是什麼樣子,而且還選擇了自己的王國。她應許,倘若她能統治那片疆土,就不再覬覦其他領地。因此,到了15歲,奧斯汀對他人已不存多少幻想,對自己更是全無妄念。不論她寫什麼,都是十足成品,都不只是著眼於訴諸自家牧師宅里的各位,而是面向全世界並與整個世界相關。她客觀超然,難以參透。當寫家簡·奧斯汀在該書最出彩的人物素描段落中記述格雷維爾夫人的言談時,措辭絲毫不含對輕侮言行的憤恨。儘管作為牧師的女兒,簡·奧斯汀曾親身體嘗被人仗勢輕侮的滋味兒。她把目光徑直投向了目標,而且我們準確地知道那目標位於人類天性地圖上的哪一個點。我們能知道,是因為簡·奧斯汀嚴格地遵守了約定,她從未越界。即使是在感情衝動的15歲,她也從不曾心懷羞恥地掉頭自我攻擊,從不因一時憐憫而摘去譏諷的利刺,從未在激情的迷氛中模糊了描畫的線條。「一時的感奮與狂熱,」她似乎手持魔術棒指點著說,「在那裡結束。」分界線清清楚楚。當然她不否認月亮、山嶺和城堡是存在的——在界線的另一邊。她甚至創作了自己的浪漫傳奇。那是關於蘇格蘭女王 的故事。奧斯汀確實景仰那位女王。「世上第一等的人物,」她評說道,「令人著迷的公主,她當年唯一的朋友是諾福克公爵,如今僅有的朋友便是惠特克先生、勒弗羅伊太太、奈特太太 和我啦。」通過這樣的詞句,她的激情利利索索地得到了控制,並被笑聲包裹起來。如果對照一下不久後勃朗特姊妹在北方她們家牧師宅里寫威靈頓公爵 時的遣詞用語,是很有興味的事。

一本正經的小姑娘長大了。她成了米特福德太太記憶中那「一心要捕捉丈夫的最俊俏、最傻氣、最做作的浮浪花蝴蝶」;後來,還瞎蒙亂撞地成了一本名為《傲慢與偏見》的小說的作者。文稿是在一扇吱扭作響的房門掩護之下偷偷寫成的,後來一放多年未能出版。據說,她不久後即開始動筆寫另一篇故事,即《瓦森一家》,由於某些原因不大滿意,就沒有寫完。不過,大作家的二流作品值得一讀,因為它們為其名篇傑作提供了最佳評註。

在《瓦森一家》中,奧斯汀遇到的困難更顯露無餘,而她克服困難的手段卻沒有被那麼巧妙地遮掩。首先,開頭幾章生硬粗略,說明她屬於那類習慣在第一稿里簡單陳列事實梗概的作者,此後他們會一次又一次地回過頭去擴展加工,充實血肉,營造氛圍。過程到底如何我們說不上來——我們不知道作者扣除了什麼,加添了什麼,運用了哪些藝術手法。但總而言之,奇蹟發生了,14年平淡無味的家庭生活被轉化成看似毫無雕琢的精妙序篇;我們絕猜不到此前奧斯汀曾迫使她的筆做了多少苦工。由此我們覺察到奧斯汀根本不是魔術家。像其他寫手一樣,她得創造某種氣氛,好讓自己特有的天分能開花結果。在這裡她摸索探尋;她讓我們等待。突然間她大功告成,於是事態按照她的意願步步推進了。愛德華一家要去參加舞會。湯姆林森家的馬車正好路過;她告訴我們,家人給查爾斯「備了手套並吩咐他好好戴著」;湯姆·馬斯格雷夫帶著一大桶牡蠣退居偏遠一隅,而且非常舒心自在。作者的天分得到了解放並十分活躍。我們的感覺立刻敏銳起來,我們被唯有奧斯汀才能賦予的那種特殊的緊張焦灼之感所裹挾。然而那又是由什麼構成的呢?只是鄉村小鎮里的一場舞會,幾對舞伴見見面拉拉手,外加吃點喝點什麼;其中的重大事件,不過是一名小男孩受到某年輕小姐的冷落卻得到了另一位的善待。沒有悲劇也沒有英雄主義。然而不知為什麼這個小小場面十分動人,其感染力與場景莊重嚴肅的表象很不相稱。奧斯汀讓我們看出,如果愛瑪在舞會廳里表現得如此這般,那麼她在更嚴峻的生活危機中被摯誠之心所驅策,將會何等善解人意又怎樣滿腔柔情——而那些危機,註定會在我們凝神看她的時候一一在我們眼前出現。簡·奧斯汀是有深邃激情的女子,雖然表面上不大顯露。她激發我們去填補沒有直接寫出的東西。表面上,她展示的內容無足輕重,但是構成它的東西卻在讀者頭腦中逐漸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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