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九零八年

魯瓦爾,當上克呂皮的辦公室主任 !聽到這個消息,我心潮澎湃,像個孩子似的,在大街上又跑又跳。我想到耶爾、呂伊特,甚至想到科波 ,要跑去把事情告訴他們,不過先得去部里一趟,希望馬上擁抱歐仁。辦公室全是人,歐仁還沒有走馬上任。

記得去年夏天他對我說過:「有什麼辦法呢,老兄!我在生活中,一向只愛好兩件事: 一是……還有發號施令。」

在文學生活中,不能回報一點格里凡對我的讚賞,比什麼事情都更令我痛苦。

非也: 這就是作為一月的禮物,重新感受他頭一批詩作,每讀十個詞,我的耳朵和頭腦就要相互一致和彼此傷害。

然而,品行的某種高尚性——是不容否認的。如果關於他,我要寫什麼文章的話,那我就會承認,他是一位大詩人,惟一的過錯就是他要用法語寫作。

昨天上午,在奧德翁劇院看《歐呂拉麗雅》《一壇金子》 。德·馬克斯頭一回試著扮演通常所說的「滑稽角色」——很出色。不過,有點過分拘泥於細節。我懷疑他達不到尼采所講的這種簡約,這種「輪廓的嚴重腐蝕」 ,而舍此則沒有完美的藝術品。他的自豪感能對抗批評,卻在觀眾面前低頭。這些觀眾——我主要指他包廂里的人——推動他無可挽回地違反自己的審美觀。

昨天在他的包廂里,有半打毫無分量的輕狂後生。幸好還有約澤·德·夏爾姆瓦。總之還有布雷瓦爾 ,我只是在綵排過程中,藉助於對話才認出她來。她並沒有生氣,同我非常親切地談起科波。

昨天晚上,《康多爾王》在柏林首次演出。今天早晨收到哈格南的這份電報:

古爾利特(尼西婭)演得很好對半數觀眾巨大成功另一半抵制。

首演的次日,新聞界沸騰了。巴爾諾斯基(小劇院經理)嚇壞了,趕緊從戲單上取消這齣戲。

同哈格南信件來往頻繁,他在這種關頭表現出的忠誠,使我銘感五中 。他的一篇出色的文章,刊登在……(?),力圖培養觀眾。各種批評將觀眾可能要鼓掌的微弱願望壓回去。

我擔心《掃羅》的演出也要受到極大的牽連 ……

這場較量十分不利。我給哈格南的信留了復件,以備發表,假如情況萬一……

要多多表現出自尊而不是抱負,這便是全部秘訣。而且我開始相信,有理由的指責,要比無端非難更令人痛苦。聽人說我投機……聽人把我當成誨淫者、街頭雜耍藝人、通俗笑劇作者,指責我模仿梅特林克!或者模仿我根本沒有讀過其作品的多奈!老實說,這種攻擊簡直無的放矢。

對我的批評,沒有一個不拉出黑貝爾,毫無疑問,正是這些批評在生前將黑貝爾扼殺。大家爭相辱罵,而這些文章都驚人的單調乏味,只有頭幾篇我從頭至尾看過。一篇是這樣開頭的:「《康多爾王》在巴黎獲得巨大成功。(!)對此我們並不感到奇怪……等等,——einesolcheSchweinerei ……等等。」

夜裡一段時間睡不著,腦海里浮現魯瓦爾的形象。白天我和科波去部里找他,他在和呂伊特談話。我們四人乘汽車逃離,直奔洛吉埃,馮·賴塞爾貝格夫婦在那兒等我們。

我很欣賞他善於擺出不勝其煩的樣子——現在他敢於擺這種樣子,只因在談話中沒有什麼可撈取的了。他的整個過去,在我看來煥然一新。我相信我能相當準確地勾畫出他的形象了。

《柏林日報》的問卷調查。

時值瓦格納逝世二十五周年之際,要預測「全歐洲的藝術大師和知識界英才對瓦格納體系的影響,尤其在法國的影響有何看法」。

我回答:

我憎惡瓦格納其人及其作品;從我的童年起,我這種強烈的憎惡有增無減。這個奇才激勵人不足,壓垮人則有餘。他允許大量趕時髦的人、文人墨客和蠢貨相信他們喜愛音樂,還允許一些搞藝術的人相信天才是學來的。德國有史以來,也許從未出過如此偉大又如此野蠻的人。

昨天到得太早,離布朗東夫人 接待的時間還有四小時三刻鐘,我就參觀特羅卡德羅博物館。批評和觀賞的安排妙極了。收益頗豐。

我的拜訪,對布朗東夫人來說,收益就不大了: 不到五分鐘,就來了八位客人;談話空洞無物,簡直令人驚愕。不過,布朗東夫人主要還是跟我交談。我起身告辭的時候,她說:「能有樂趣與之交談的人,實在寥寥無幾……」其他人聽了這種讚美話,都是什麼表情。

《法郎吉》雜誌社宴會 。

本來答應科波決不離開他,可惜我不可能辦到。主人盛情給我出了難題,讓我坐在魯瓦耶爾的右首(魯瓦耶爾左首坐著維勒-格里凡,接著是古斯塔夫·卡恩 )。我若是拒絕,就不大通情理了,而且要費多少唇舌。我的右首是羅貝爾·德·蘇扎 ,然後是蓋翁;餐桌拐角,坐著漢·里奈 、阿波利奈爾 、科波、若望·施倫貝格,還有三十多位生面孔。參加宴會的約有一百五十人。紅衣主教府二樓漂亮的大廳。菜肴還說得過去;然而我神經緊張,吃不了什麼……

記述中斷。沒有必要複述細節。阿波利奈爾的相貌很有趣,相當吸引人。在祝酒時,一個愚蠢的青年,席間沒有說話的機會,他要背誦魯瓦耶爾的詩作,走到後面去,打破了私人辦公室的一面鏡子。「十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科波同我返回的路上說道。……

可悲可嘆,我的性情,總起而反抗我的思想要強加給它的任何約束、任何規矩。面對失眠,或者令我難以入睡的這種無名的煩躁,該怎麼辦呢?明日醒來,我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嗎?度過惶恐不安的一夜,能像睡足覺那樣,由衷地投入工作嗎?我夢想,我始終在夢想,有哪種方法,連我的胡思亂想都能節制,允許我發揮出最大的能力;而這種方法,每天我都必須改變。昨天午後,如果不睡兩小時,我就不可能一直到晚上。——如此類推。

昨夜過得相當不錯,因此,今天上午工作也相當好(給埃馬努埃爾·西尼奧雷 作序)——也能花一小時重新練鋼琴。我堅決放棄練琴已近兩個月,是我狀況不佳的寫作嫉妒的緣故。

若望·施倫貝格為他的劇本寢食難安,他根據朗誦的效果和每人的好建議,又修改又重寫;他追隨有影響的人物,打鬼主意,到處活動,對可能有助於他的人笑臉相迎。

「我覺得,自己還不夠不為人賞識的那塊料。」他說的這句話,由科波轉述給我。

「嘿!嘿!這話講得不賴……」

「可是,我跟您說過,」科波又說道,「他談得最好的,還是他的不足。」

「這話講得也不賴。」

重讀弗朗西斯·雅姆為夏爾·蓋蘭寫的悼念文章(《水星》雜誌1907年4月1日)。他從來沒有寫過這麼糟的文章。我不喜歡他將亨利·德·雷尼埃表彰為崇高的典範,而幾個月前還說那是個自命不凡的草包。

「用他的纖指,抓住逃逸到路燈上去的一個司芬克斯的翅膀。」 我可以斷言那不是斯芬克司。——為什麼?——因為斯芬克司的翅膀並不收攏,而且斯芬克司也不停落……不說也罷!

最後這份剪報,完全概括了所有其他德國報紙剪報的愚蠢,我只想保留這一份,並轉譯如下:

「在黑貝爾的劇本中,」這篇文章開頭寫道,「康多爾是個野蠻的國王,而吉格斯則是個文雅的希臘人;在紀德先生的小玩意兒里,完全顛倒了,吉格斯是個野蠻人,而文雅的人,則是康多爾……短短几句話就足以表明,紀德先生根本沒有理解他寫的題材。」

維爾哈倫來給我念了他的《海倫》 的精彩片段。

大家談起德彪西 。

「他是一個多麼深情的人!」X夫人說道。

「哦!不,夫人: 他喜歡愛撫。」德彪西夫人介面道。

同歐仁·魯瓦爾一道去奧德翁劇院,聽莫雷亞斯的講座——講座之後有一場演出: 由菲爾迪南·埃羅爾改編成散文的歐里庇得斯的《厄勒克特拉》。許多朋友前去捧場,講座者三次謝幕。我也由衷地鼓掌,不過顯而易見,大家是為寫出《組詩》和《朝香客》的詩人鼓掌。至於說講座,又長又膩煩,真是難以描摹。莫雷亞斯的聲音,在客廳或咖啡館裡很動聽,到了劇場,就顯得低沉、單調而裝腔作勢了。其實沒有多少想法,又怕缺少內容,他就儘可能地東拉西扯,漫無目的,將自己的老底全抖摟出來,不談或極少談《厄勒克特拉》或歐里庇得斯,而是大談特談高乃依、莎士比亞、尼采、馬萊伯、亞里士多德、奧特韋 、伏爾泰,等等,——往往還滿足於念報刊上的舊文章,我基本上記得,能聽出引用的那些話及其下文。在那些文章中,當初我覺得精巧而審慎的地方,如今卻不疼不癢了,我無論懷著多麼良好的意願,從中也品不出什麼滋味了。不少觀眾掏出書或報紙。有幾個人弄出很大響動,乾脆不聽了。差一點兒也就喧鬧起來了。

演員念白口齒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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