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九零五年

這一冬季,我受疲憊的拖累,心裡幾乎凄苦難言。《隱修》雜誌的這個專欄就把我害死了。但願這是最後一個專欄: 我生來不適合做這種差使。

思想獃滯,無所適從,意志也搖擺不定,我只能一天到晚消磨時間。上午學習英語,倒是稍微讓我安點兒心。在這種疲怠的時期,我最需要的還不是休息,而是平靜的工作和孤寂。

同莫里斯和保爾 共進午餐;我幾乎無話可談。約摸一點鐘,我出門了,去參觀相當平庸的荷蘭畫家作品展,是斯托姆夫人邀請我去的;接著又看畢加索的畫展……將近四點鐘,我在蓋蘭畫展上,又遇見保爾、兩位施倫貝格,以及馮·賴塞爾貝格夫人。

得知什沃伯去世。

今天上午記下這些,還是累得要命。

什沃伯的葬禮。似乎沒有朋友;一些文學工作者、親戚組成一支態度頗為冷淡的送葬隊伍。——惟獨那個中國人 撲在墳墓上,這是我頭一回看見他穿上西裝,沒了髮辮;我很欣賞他那奇特而近乎俊美的臉上,那種獨自悲痛的表情。

我和格里凡、瓦萊里一道返回,走向星形廣場。

在洛吉埃街,同馮·賴塞爾貝格夫人共進午餐。兩個人在傢具搬空的客廳里(過兩天他們就動身去南方)。

五點鐘,在若望家,同莫里斯和若望愉快交談,但這一天最美好的時刻,還是讀書度過的安安靜靜的夜晚。

我給M高聲朗讀《瘋癲的階段》 中的第二篇。這個短篇小說集我已經看過,但是今晚覺得更加美妙。

我們高聲朗讀托爾斯泰的《塞瓦斯托波爾故事》 。

低聲讀了《布里塔尼古斯》和《安德洛瑪刻》 的序言,趁著最新版本,又看了繆塞的《火中取栗》 ,我上完修辭課之後就再也沒有讀過了。真高興沒有生在那個時期……

斯蒂文森的《化身博士》 真出色。這不再是妙構,而是天才的創作。

又入迷地看了皮埃爾·路易的《勒達》。

俄瑞斯忒斯 的性格;虛假的陽剛,完全受他命運的主宰。他需要犯罪來喚起內心的悔恨。

他這種人頭頂壓著一種命數,也就是說,感到自己要完成一種使命。顯然是一種憂鬱型。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他知道,他必須走到底,完成自己的任務;但是這很艱巨,因為他要對付的是自身的高尚,以及希臘讓他肩負的責任。謀殺不可抗拒地吸引他,而他對謀殺懷有一種神聖的恐懼。赫耳彌俄涅 一向他提出建議;他就猛然驚抖,獲知那是他的命運。那是恐懼的驚抖,也近乎喜悅的驚抖。

發展到最後一幕,達到一種粗野的快樂——滿意了,停歇了——但又是歧路上的停歇。他以為抵達港口。這一段詩句很出色,旨在騙過我們——

「謝天謝地……」

這裡用上幸福的還是不幸的語詞,幾乎無所謂;這是犯罪之後的一種神經質的放鬆,就像射精之後的狀態。

然而卻產生幾分不安,需要再次冒險……

他正要出走,正要擺脫他自身的時候,卻突然瘋了,突然發了癲癇。

這是一道幕布,一道黑暗的幕布,在他四周降落,將他覆蓋,猶如克呂泰涅斯特拉的網將他父親阿伽門農罩住。他無法逃脫。

我認為結局不見得非要大吼大叫不可。我倒情願想像一個幾乎被打垮的俄瑞斯忒斯,還像受傷的公牛那樣掙扎,重又站起來說道:

「哼!哼!這就是我專給你留的一擊。」

接著,十分平靜,認輸了,「等待」極度的痛苦:

「好吧,地獄的女兒!……」

我能在這小園裡歇一歇嗎?行啊,於是我進來,哪怕只坐片刻。我當即想起去年就在這裡坐過。那是夏天,氣溫很高,我出了汗,有點頭疼,到園子里呆了一陣,覺得十分愜意。我那是要去看亞瑟泉,或者已經見過了。當時我看什麼書來著?怪事,想不起來了。大概我沒有看幾頁,因為我還記得眼前這個花壇的鮮艷顏色,而今天花壇里栽滿了雛菊。這是今年頭一批開的花;——雛菊花令我頭腦清爽。然而,M 佔據我太多的思想,腦袋裡惟余灼熱和疲憊。我真倦怠!鳥兒的鳴唱真美妙!這片草地真清爽!

我翻閱《傳記詞典》,看「赫利奧多羅斯」 詞條。在普林尼時代,在羅馬屋大維婭廊柱上,還能見到赫利奧多羅斯的傑作: 那是個「組合體」 即表現潘神和奧林匹斯諸神搏鬥的組合雕刻。

八年前,德·馬克斯對我說過:「你用眼睛微笑,這樣面部會累的。」

「那麼該用什麼微笑呢?」我不免驚奇地問他。

「只用嘴唇笑呀,」他又說道,「喏,瞧我的。」

今天,我在斯丹達爾的《日記》中讀到:「舞台微笑(他是講拿破崙的微笑),只露牙齒,但是眼睛並無笑容。」

昂代,法國城市名,位於法國西南巴斯克地區。紀德夫婦、雅娜·德魯安和兒子多米尼克到那裡遊玩半個月。

我重又沿著通向教堂的這條街上坡,到封塔拉比,聽見一座房子的二樓有人敲窗玻璃,抬眼一望,認出是那個漁家獨眼小孩,就立刻沖他笑笑;而昨天早晨在海灘上,我已經沖他微笑過。這些西班牙孩子,全是一副病態!這孩子右眼用黑色塔夫綢做的一片葉子罩住,從而襯得他的臉更加蒼白。他從窗戶裡面向我打手勢。昨天,他在雨中凍得瑟瑟發抖。他那單薄的褲子卷到精瘦的大腿上,不時渾身打一個大寒戰。

我承認恢複寫作的興趣和需要,對我來說更合適。倒不是指需要工作,這種需要從未離開過我,而是指不由自主地要立即用語句傳達自己的感受和情緒。我覺得我今天即使獨自一人,也不會不寫作一整天。

今天晚上在床上,我只能草草寫下這幾句話。床頭柜上放著斯丹達爾的《日記》。

如果不太累,每天我當然要寫幾頁,哪怕只讚美這個地方。然而,我並沒有愛上什麼景物,也沒有愛上什麼人;只不過這種藍汪汪的天光、這種在春天的茂美中無名的野香……

我穿著便鞋,幾乎一路小跑,走了於呂涅這一長長的路程。我手中拿著M 的來信。陽光明媚。時光過去而沒有給我造成傷害。高地上,沿著土坡,密密麻麻長著阿福花,但不是加爾地區再生林中枝葉繁茂的那種,也不是錫拉庫斯神聖郊區長的那種,而是一根獨莖舉著花朵。

前天在維拉附近,我們採擷歐石楠,鈴鐺花是毛地黃色的,有的單開,有的幾乎貼在莖上,花也特別大,彷彿將枝壓彎了。

在岩石上,路坡上,長著一種特別茂盛的爬蔓植物,開藍花(那種深藍色,我只見過跟龍膽一樣,而雅姆說就是一種龍膽),在草叢中形成夜洞。我的目光快意地探進去。

在聖塞巴斯蒂安廣場上,我們要了西班牙可可茶,茶很濃,加了大量的桂皮,倒在小杯子里,不合我意,杯子太小了。雅娜說她喝不了西班牙式可可茶,要一份「法蘭西式」可可茶。侍者幾乎立即給她端上來,不錯,還是同樣的可可茶,但是杯子大得多,雅娜喝了說好極了。Em同意喝西班牙可可茶,但是討厭蛋糕。她們二人如此勉強(或者決意)只用眼睛,頂多只用唇邊,略微嘗嘗這地方風味,我見了非常惱火,便大口大口吃起這種油乎乎而粗糙的橘黃色糕點,就以為是在咬食西班牙 ;這實在可怕。

人從三十五歲起,稍微疲倦一點兒,就很容易歸咎為年齡的關係,甚至協助延續這種狀態,而不是首先把這看作一時的不適。

近日處於遲鈍狀態(持續快有三周了),我真的開始以為,此後我再也振作不起來了。

我已經遷就既成的事實,為自己確定一種溫和的處世之道;對我來說,寫作變為純粹受自己的意志推動的一種勞動;生活一點情趣也沒有了。

紀德陪雅娜和多米尼克·德魯安母子回波爾多。

我寫是要裝出寫的樣子,身在夏天暑氣進不來的這家小理髮店;溫馨的時刻;理髮師無聲地忙碌;一隻蒼蠅不時地騷擾我。

我就是如此,而非別樣: 不同於我所能成為的樣子。

從波爾多返回。今天早晨七點鐘到達。假如回到我在歐特伊的住宅 ,回家的樂趣就大得多。而在拉斯帕伊大街這套房子里,每添一本書、多一頁紙,都要增加一分混亂。在這裡,我的思想往哪兒都無處伸延。十一點鐘,我就上街去,重又見到同我約會的沃爾莫勒。他在交往上沒有長進。當然,他的記性不錯,然而,他是個蠢貨。我不再情願從我的寶貴時間裡抽出兩小時,也不再只為討好一個人就把兩小時給他,如王爾德所說的,「用眼睛聽他」。我身體不疲倦的時候,我十分善於這種取悅於人的方式。

(他有這樣一種長處: 別人從他那兒什麼也帶不走。)

這種情況,事先根本沒有考慮: 我聽人講話,態度一旦不再傲慢無禮,就必然取悅迎合了。這樣傾聽,令人讚歎的是,從蠢人那裡能得到愚蠢;同樣,從聰明人那裡就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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