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九零三年

一封封信要寫,我真煩了,厭膩透了,簡直無法工作……並不是什麼持久的友誼,不如讓最誠摯的友誼見鬼去……然而我沒有這樣做。到頭來我總是提筆寫信,為求心安,自己心安;因為,我只要不寫信,就難免自責。事情糟就糟在,立刻寫信,對方就回覆,而只要對方不回覆,我就盼人家的信。

我們高聲朗讀《少年》。當初看頭一遍時,我並不覺得這部書有多麼出色,只是複雜有餘而繁麗不足,蕪雜有餘而豐實不足,總之,離奇有餘而趣味不足。今天可怪了,每一頁我都讚歎。我讚賞陀思妥耶夫斯基,要超過我原以為別人所能讚賞的程度。

不過應當弄清楚,人想要的,究竟稱為博愛還是文學。

喬治向我提起一件往事: 兩年前,我似若無意,卻出語驚人,對S小姐說:「真想不到,我若不是這麼酷愛文學,就已經進入法蘭西學士院啦!」S小姐聽了又驚愕,又氣憤。

要滿足,背德者: 在你思想的廢墟上,除了荊棘他不再相信什麼了。這就是你同許多人的共同之點。惟獨憶起過去的樣子,你才與眾不同。

你怎麼不理解,要替代一種倫理學,美學是必不可少的。

火車上,下一站魯昂;塞納河畔晨霧瀰漫。清晨的暢快。我再重複一遍這味道十足的話: 清晨的暢快。藍里透粉的霧海淹沒了平展的田地,只露出一個個麥垛的頂尖;空氣說不出來有多純凈;天空的湛藍浸潤著大地。一夜未眠,我的眼睛十分疲倦,這時便在霧氣籠罩的河面上清洗,俯在丘岡的乳白坡上暢飲。在白天的炎熱到來之前,大自然的所有植物都急忙在晨曦中洗浴。這裡的朝露化為汁液;曬枯的草也重新變綠。即使我喪失了我在塵世擁有的一切、珍視的一切,今天早晨,我也照樣會感到快活。我變成青草中的一株,隨同萬物一齊醒來。

甚至在同她分手的時刻,你也未能向她掩飾這種快意。而她未能向你掩飾流了淚,為什麼你有幾分惱火呢?

在車廂里,這位開朗的神甫說話沒頭沒腦,往往這樣開頭:「我請您相信……」有時他也這樣講:「不瞞您說……」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他就加上一句:「就我個人而言……」

其他旅伴肯定是右派,他們的眼神彷彿對你說: 會突然遭到逮捕的可不是我們。

愁慘的天空!沉浸在惶怖中的景象!矮丘上荒草中顯現裂縫,一場暴雨衝出的深溝還淌著激流的餘波。景物除了綠色便是煤炭色,無不往下淋水。

昨天,啟程多麼激動……我差點兒像孩子似的哭起來。彷彿我是頭一回出門旅行,在心中不住地問自己: 這符合我的命運嗎?……又輪到我了嗎?……從前可不是這種心態;那時,我的強烈慾望賦予我支配一切的權利,我擁抱一切抓得到的東西。今天,我卻感到自己類似「模仿大人」行事的孩子。

魏瑪

到了八十歲,想起來還挺驚訝,還記得魏瑪之行這種結尾嗎?

其實我沒有編造,晚上發生的事情,我已經覺得不可思議了。

起初,彼此一句話也沒有講,後來聊起來,就簡直熱烈極了。開頭是哥哥參與我們的談話。我聽說他十四歲,他哥哥十六歲: 他們要去的地方比魏瑪遠,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我記不清了,他們在那裡上學。二人穿戴得都很像樣,很有德國人派頭,但還是各有特點。

起初,彼此一句話也沒有講。他們甚至顯得有點高傲,尤其是那個小的,也是最可愛的一個。我總瞧他,擔心把他惹惱了;可是想垂下目光又做不到。恐怕是這個緣故,他就拉起黑色大翻領,掛到行李網架上,搞成帳篷的式樣,大半個頭仰在下面,裝作睡起覺來。過了好久,我卻睡著了。

我醒來時,見他站著眺望車窗外面。我也起身,站到他身後;過一會兒,我們就要用指尖彼此拉起手。我沒有這個膽量,是他主動相邀的。我看出,也感覺到他這種舉動有樂趣。繼而,他就半躺在我的鋪蓋上。提供方便讓我接近,接著進一步提供方便。列車穿行一條隧道。過後,車廂里儘是生面孔,很有教養的人在交談。接著,車廂里的談話就轉為浮泛了。

摩勒、K·埃賓格 ,還有一些人,肯定H夫婦愛誇大,也就好捏造。他們當中誰也不會斷言沒有過這種情況。然而,我講這事兒的時候,自己也不大相信。後來就沒什麼了。這事兒確實令我陶醉。

我總是感激環境要求我有所舉動,而這又是我絕不會主動做出來的。

德國城市名。講座的次日,紀德到巴特基辛根遊覽。

啊,充滿憧憬和快樂,今天早晨天空蔚藍,阿波羅在你這裡居留,我感到你的碧天比你昨日的烏雲離我更近。我被藍天包圍,興緻勃勃;這碧色一直滲入我的心田。

看來,奧貝霍夫是個美妙的地方。真想在這裡的瀑布中洗浴。

康德的鴿子。還有更好看的: 風箏,以為沒有線會升得更高……這些孩子在放風箏……是我拿他們開心?還是他們拿我開心?他們坐在這棵樹下,恰好在我正寫字的地方。現在他們走遠了。換了我,卻不敢坐到他們身邊!……他們又回來了。我假裝聚精會神地寫字,其實一心想著他們……

多恩堡

我在春天想像這花園……

我想像它尤其在秋天。

多恩堡這裡三座古堡,我們只參觀了兩座,也只喜歡其中一座,即歌德居住過的古堡。展出一張桌子,他在上面寫了《色彩學》、《伊菲格涅亞》 和《浮士德》的片段。我們駐足觀看這一切,要在與作品有關的物品中,尋覓作品形成的某種秘密。這扇窗戶的景觀很美,今天亦然。我會記住衣帽間里、樓梯上面的白色和玫瑰色的拼花地面;右首,還擺著一架白色窄鋼琴……

不過,另一座古堡的花園則最美,這座居中的古堡……啊!在這裡一直呆到夜晚!——在這裡一直呆到秋天!

談起格里凡,瑪德說:「我有明顯的感覺,我在他身上所讚賞的是詩人——對,詩人,如同人們所說的糖。不過,我特別喜愛蜂蜜。對,老實說,他缺乏個人品味……這麼說吧: 他還不夠偉大,不能獨步也沒有足夠的個性,稱不上一個……」

在法蘭克福植物園無聊的幾小時。我記下這些美麗攀援植物的名稱: Rhodochiton volubile,深紫色花帽頭。Mina lobata,金黃色和紅色。在溫室里有: Lapageria superb rosea,覆蓋了溫室的頂棚,鮮花盛開(八月)。還存在一類白色品種。比西番蓮美多了。

其中一種這樣開頭:

「而它的指甲摳進肉里。」

我從他額頭看出他思想的狹隘。

這一記憶能與之相比的,惟有山區那個西班牙孩子給我留下的記憶: 那孩子在比亞里茨的聖詹姆斯飯店打工,他在我心中翻騰起來的,全是欣悅的感覺。我剛到達的那天晚上,就迷戀上他,而這種微妙的關係,幾乎令人相信不存在肉慾。第二天他就離開了旅館,要回他鄉下的家裡,那個村名我記下來了,就在波城附近。

兩天後,我已離開比亞里茨,又要離開巴約訥 ,早晨在火車站台上,我看見他來了,由一位是他親人的老婦陪伴。他一看到我便認出來,無所顧忌地撲上來摟住我的脖子。小傢伙!為了你,我可以放棄全部旅行!然而,他恰巧與我趕同一趟火車!他伯母把他交給我照顧。我們上了同一個車廂。

到波城,我同他分手(我要去科特雷),可是一連三天,我的頭腦里不想任何別的事。

我還聽得見他的聲音(極其稚嫩),不過今天,我已經把它和魏瑪這個藍眼睛小男孩的美妙聲音混同了。這個男孩容貌也許差一點兒,但是同樣敏感,同樣溫柔。

金髮;純藍色眼睛,好似飽含「不要忘記我」 的意味,F.N夫人那邊五點鐘等我吃茶,我這邊卻同一個孩子流連忘返,而他要等一個小朋友。我們爬上一座麥垛,我把他們舉上垛頂,我的衣服很快沾滿草屑兒。

F.N夫人等得不耐煩,便乘車出來找我。於是,我又帶著孩子去找她。孩子拉著我的手,陪我走在街上,他不停地說話,聲音準確清亮,但是我聽不懂幾句。等我回到K伯爵府上裝箱子(準備晚上動身),小傢伙就同兩個小夥伴坐在對面房子的台階上,他等在那裡;我不時從窗口向他招下手,他就沖我笑笑。他不肯相信我要走,聽我提起要離去,他就說:「這不是真的!」 F.N夫人的雙篷大馬車終於來接我,我下樓去。F.N夫人坐在車上。我差點兒讓幾個孩子上車。幫我穿上大衣的高個子僕人全身鑲著飾帶,把孩子迷住了;我感到他們把我當成王子了。我最後轉身向他們揮手告別時,望見我那小朋友哭了。

星期天,回到巴黎。

昨天夜裡一場暴風雨。原計畫這個星期五,我要從勒阿弗爾越海到翁弗勒爾,去見若望·施倫貝格,同他共進午餐。星期四傍晚,我給他打了封電報,告訴他改期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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