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人都有誤解的方式。重要的,就是相信自己的重要性。
在亨利·阿爾貝、萊翁·布魯姆、夏爾·尚文、馬塞爾·德魯安(我約來共進午餐)的面前,我出於虛榮心,脫口講了幾句蠢話。這比什麼都使我感到丟臉、自責,而再次發生我會做得好些。惟有在獨處中,我才能顯示出價值。在交際場上,令我厭倦和惱火的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
吃罷飯,談話熱烈起來,換言之,就是幾個人同時講話。尚文、布魯姆和阿爾貝,用的不是同一種語彙,而他們當中誰也沒有覺察出來。當此之時,旁聽者最好三緘其口,如果不想同時得罪三個人的話。
當時談論斯丹達爾愛女人到什麼程度,他拿女人要幹什麼,結果如何。尚文全攪亂了,他所說的「淫蕩」,照我看只是放蕩。談話時,應當先界定他用的字眼。
我則認為,斯丹達爾在女人問題上,興趣遠遠超過愛。我看他是有意證明自己到妓院還行,不像他幽會貴婦或女演員那樣,反被精明誤了,顯得無能為力。*
*這一段我抄錄下來,儘管今天,3月25日,我覺得不大對了。應當說我在《自誇回憶錄》 中,讀到這樣的話:「兩年間,我去逛妓院不過三次。」
他讓人感到,他的精神比他的肉體更美;假如我是女人的話,我覺得我最不願意給以滿足的,最想欺騙的,就是斯丹達爾了。拒絕,這便「頂住他」;這樣一來,就得到了他最好的一面。
繼而,就好像我們都了解似的,亨利·阿爾貝突然向我們談起斯丹達爾患了梅毒,福樓拜也患了梅毒!我們反駁,他還固執己見……我和馬塞爾·德魯安看了杜克洛的講座稿,他談到人的任何群體,六人中就會有一人患梅毒;於是德魯安就想:「我們多走運,只有五個人!」
在同一天晚上,耶爾 向我們講述尚文已經對我說過的事兒: 兵營里冬季夜晚的消遣。士兵們圍著寢室的爐子,一起折騰,等射了精,就放到燒紅的鐵板上,煎得吱吱啦啦響,這就叫作:「冷藏一個孩子」。
「又一個將來不會對他父親『罵娘』的小孩。」G邊說邊擦著大腿。
亨利·阿爾貝講話的聲調,毫無熱情,也毫不留情。他只講有把握的事,而且只對不是他編造的東西有把握。大家覺得出來,他是不會弄錯的,如果說早晨起來,他蹬上一雙不合腳的鋥亮皮鞋,那也是因為合腳的那雙皮鞋穿出去恐怕不體面了。
一種行為的現實,往往只有後果觸動我們。重大的罪案,往往只有在夢幻一般的狀態中,才那麼輕易地犯下。事後就渴望從罪惡中醒過來,渴望別人不要太認真對待……
亨利·蓋翁和我,在雅克·布朗什家共進午餐,布朗什向我們描繪他的不安,他認為到了極糟的地步,而且還可能加劇。他今天的繪畫,就令他鄙棄他昨天的作品;他的主教橋的叫花子那幅畫,在他眼裡一比,「上流社會的人」全都變得平庸乏味了。他說,在英國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他說全要變賣了,離開巴黎,遷到倫敦去……至少搬到主教橋去住。然而,聖馬爾丹別墅今年不出租了 ,他要另覓一處居所,卻一無所獲。我們和他都一致認為,他今年夏季作的畫也許是最出色的,但也僅僅是開端,還會引出別的東西……亨利·蓋翁尤其歡欣鼓舞,想到會有一個厚顏無恥的布朗什;他斷言我們都出了大力,而且追根求源,布朗什的犬儒主義則始於萬國博覽會時期,始於同我們的密切交往,以及給我們做的大幅肖像畫 。我倒是願意相信他這話。
格里凡說要賣掉他在《水星》雜誌的那些股權,最終還是沒有出手。在談話中(今晚在馮·賴塞爾貝格 家),他隨口一句話便使我了解這一點。他不待我同他戲謔,就講述了事情的經過,設法說明他根據形勢所做出的,是操之過急的決定。
須知維勒-格里凡一貫如此,他講述什麼,或者表明什麼,只證明他猶豫不決到了極點,別看他表面上挺有主意,總有些小事把他暴露出來。
他說上午去看過沙穆瓦 ,這個青年雕塑家的作品和為人,他都不佩服,說在他身上所見,惟有吹噓、野心和自負;言下之意,似乎只有他善於抵制別人過分的奉承。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他這樣講,完全是一種逆反,怪自己上午太殷勤。我剛剛收到沙穆瓦的信,也引導我往這上面想: 他給我寫信的時候,因聽了維勒-格里凡的熱情稱讚,心裡還激動不已。
可是,維勒-格里凡不會理解,恰恰是這類事情,使他變得有趣、聰明而討人喜歡。每種性格都特別容易朝他輕率的行為靠攏。
格里凡硬說,《水星》雜誌召開股東大會的通知單上,有一個「絕妙的」印刷錯誤,將「assemblé générale」(全體大會),印成「assemblé génitale」(生殖大會)。他談起這種錯排開心極了,看看沒有把一個人逗笑,就一連講了三遍(在馮·賴塞爾貝格家)。
我核實過了: 這事子虛烏有。
這個星期二,我每時都在心裡重複《拉蜜愛兒》 中桑凡的話:「有些日子,我不得不讓僕人把我綁在床腿上。」我感到自己就處於這種日子的一天。我倒不是要去跟《白色雜誌》打架,而是將近六點鐘,就跑到《水星》雜誌社,隱沒在人群中,片刻之後就同亨利·達夫雷 脫離人群,走進一間辦公室,我們兩個交談了一刻鐘,這多少安慰了我今天所有不順的事兒。
且說我去《白色雜誌》社那次,是要領取區區一小筆錢。我到了窗口,自我介紹是債權人,而對方卻當作債務人來接待我。雜誌的人說我欠了將近一百法郎。於是我要求出示我欠款的詳細賬單。對方遞給我半截廢信封,只見上面以潦草的字體寫道:
《康多爾王》連史紙版21本……42
《一千零一夜》直紋紙版6本……60
102
紀德先生合作應得款……17
他所欠款……85
我一言未發,就將字條塞進兜里(這是三天前的事了)。到了今天傍晚,我感到精神飽滿,就到雜誌社去,求見亞歷山大·納唐松 。
我笑容可掬,寒暄幾句之後,便對他說:
「那天,有人給了我這份小賬單,我巴不得認可,不過,沒人向我解釋,我還看不懂。」說罷,我就將紙片遞給他。(這句話我是背下來的。)
接下來就是一場乏味的爭論,談《康多爾王》的樣書問題,我感到意外的是要付雙倍錢。這個問題排除了。
「第二件我奇怪的事兒,是關於《一千零一夜》,」我繼續說道。「我從來沒有奢望,無論您還是馬德呂斯 ,都不會贈送給我豪華紙的版本;然而我驚訝的是,我在這裡買,比隨便在哪家書店買的價錢都貴。因為我像您所說的,是『社裡的人』嗎?」
納唐松立刻向我解釋其中有誤,自然而然要給打折,我來提出要求做得非常好。
「要知道,」他說,「賬目是大體算的;完全是大體上。不可能區別對待每個人。因此,每一筆都照例按最高價記賬。明白吧,賬目是總體上算的。我自然不能每一筆都查一查了。不過,每人只要提出來就成了。對了,米爾博就如此……您了解,米爾博是社裡人!嘿!他恰恰碰到了您這種情況。那天,他到我們這兒取走他所有的書,就給他一份一千五百法郎的賬單。他提出異議。他那賬單,您知道減到多少嗎?……減到九百法郎!您瞧,只需提出來。」
「對米爾博那樣性情……」我說道,「或者我這性情(我極力加重語氣)的人,這樣很好;然而有些人沒有往壞處想,很可能就如數付款了。」
「好極啦!」亞歷山大介面說。繼而,他稍微清醒一點兒,補充道:「要知道,如果他們想少花錢,那就到書店去買吧。我們這裡不給回扣……您知道在我們這兒開了多少賬戶嗎?」
「……?」
「一萬兩千戶!……」(我想這正是他對我講的數字。)「這樣答覆,現在您滿意了吧?」
「不滿意。我還希望您把這些指示告訴您的會計。」
「好吧,」亞歷山大說道,「請跟我來。」
我們穿過小走廊,到編輯室。亞歷山大又打開左側第二道門,便是會計室了。一張大桌子上擺滿紙張和本子,一位戴夾鼻眼鏡的猶太小姐,正在那裡算賬。
「小姐,這是紀德先生,從今往後,凡是社裡出的書,您都給他打六點七折。」
他要出去,又改變主意回來了:
「從今往後,凡是在我們社裡出書的作者,都享受同樣的折扣。」
說罷,他轉向我,臉上帶著他那鱷魚般和善的笑容:
「您滿意了吧?……對嗎?……是啊,我也一樣!好啦!再見……」
我提出這樣小小的「要求」之後,我欠的款從一百零二法郎降到五十法郎,而且,經過核實,我的稿酬也從十七法郎提到三十四法郎。
「她毫無情緒做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