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格里芬頭一次動身去拉羅克 。在那裡住了兩天;參觀福爾芒丹古堡,格里芬有意購買。我由於擔心,同他一道回巴黎: 走時瑪德萊娜情況不大好,回來見她幾乎病了: 嚴重的咽喉炎。等到我們能動身的時候,又整整一周過去了。我趁機寄贈我的書 。6月26日我動身。瑪德萊娜比我早走兩天。——我的生活方式,無論如何得改變了;我立刻身體力行,倒也達到目標。不再用任何興奮的東西,飯桌上只喝一杯水。極少吸煙——可以說不吸了——不惜一切代價保持感官的寧靜。我出門時,主要考慮是呼吸新鮮空氣,肩頭用力往後拉。
努力寫作,可是步步艱難。這段日記寫於7月22日,直到昨天,我才寫出《康多爾王》的第一幕。(一封《給安琪爾的信》,兩易或三易其稿。)我也沒有怎麼受到別人的打擾。我和瑪德萊娜,我們讀完《曼儂·萊斯戈》、《吉爾·布拉斯》的第一部分。瓦朗蒂娜和夏爾到來,將孩子丟下 。雅娜帶多米 來了,而馬塞爾直至半夜11時才到,讓我們好一陣擔心。一場就社會主義的問題談話之後,馬塞爾向我敘述他的論文。我們閱讀尼採的殘篇。愛德華 也來住了兩天。等他走了(馬塞爾),我還有點難於重新進入寫作狀態……哈!我們下了一盤棋,多麼精彩。
麗達在這兒逗留快一周了。我的鋼琴不行了。我識了《半音賦格》譜,複習了《C小調狂想曲》 ,極難彈奏均勻而不失於粗糙;彈了大量音階,可是我如此用心而收穫甚微;這種情況也是少有的。這架鋼琴的音極其不準。……昨天晚上,又高聲朗誦《掃羅》(頭兩場)。——絕對要壓縮王后和大法師的那場戲。
我在開往特魯維爾的列車上寫《康多爾王》,很懊悔不該接受蓋翁的建議,第一幕割斷了幾處。三等車廂,擠得滿滿的,有人往地上吐痰。面目可憎。
蓋翁在特魯維爾車站等我。天空響晴;我們遊逛了一陣,直到十點鐘驛車出發,前往維爾維爾。我們坐在頂層,盡量把我給汪榮太太帶的鮮蝦放在避蔭處。從維爾維爾到牛灣,則要頂著大太陽步行。
可口的午餐;河蚌等。下午開頭,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話,繼而,實然引起濃厚的興趣: 大家談起童年往事,我都捨不得走了。我們在莫托爾小房的農家院的蘋果樹下。汪榮太太講述當年的事兒: 兄妹二人在小時候就熾烈地相愛。有一天,小瑪麗不肯吃飯,父親訓斥她,小亨利立刻惱火,哭著撲向父親,喊道:「我不准你欺負這個漂亮的小姑娘!」
我們終於要出發了。維爾維爾的驛車過五分鐘就啟程,可是蓋翁要我相信步行更快。於是我們決定從海灘回特魯維爾。海水很低,退潮露出大片大片覆蓋青綠色海藻的平石。太陽高照,人熱得身體要爆裂。
我們走到特魯維爾,情緒特別興奮,準備做出各種各樣的荒唐事來;第二天就可以重新開始一件長活兒,有了這種打算,我們就越發快活了。
在灘頭的跳板上,在碼頭前,在伊甸遊藝廳里,我們沒有找見可愛的面孔,只看到衣著華麗而令人討厭的蠢物。
以演通俗劇聞名的科佩 ……名氣流傳開。現在重又漲潮,海水幾乎滿了。我向蓋翁提議,到伊甸小遊藝廳附近的咖啡館露天座吃冰淇淋。「要喝你頭一杯苦艾酒,否則就永遠喝不到了。」蓋翁說。可是我還有點兒擔心,就借口說胃隱隱作痛,要了一杯都靈燒酒,知道喝了肯定有保養作用。我美美地陶醉在醇酒、話語、歌聲、華麗和好天氣中,就給昨天離開我們的魯瓦爾寫信。蓋翁讓我嘗了嘗他的苦艾酒,味道確實挺美。轉馬賭博一點兒意思沒有,根本不想玩。暮晚景色燦爛。天黑下來,我們才想到吃飯。找一家每位2.5法郎的餐館;在小餐館的露天座用晚餐;在碼頭大街看到有趣或迷人的面孔經過。我們注意到一個身穿紅襯衣的小水手——換句話說,我們注意到小水手的紅襯衣。
這頓晚餐啤酒很好喝。蓋翁喝蘋果酒。我們開始張狂一點兒了。我們吃了海鰻,其餘的也好吃,只是一般的家常菜。
夜晚流光溢彩,海堤上儘是人,特魯維爾夜景實在奇妙;大飯店的一盞盞白色球形大燈;遊藝廳的連拱廊。
……昨天月圓,今晚還十分皎潔,清輝灑遍大海——一些船隻起錨,另一些在行進;夜深邃而清亮,充滿了生機。散步場所的演出毫無看頭,只有下流、狡詐和危險的場面。我們走到轉馬賭博場。很快我就下賭注,小心翼翼隨大流,輸掉四法郎,贏回來,又輸出去,心情也不特別激動。賭注登記員在我對面,他大贏特贏;於是,我有意隨他,馬上就分享了他的運氣;不過,他下注五法郎,我下注一法郎。蓋翁湊過來,我不該告訴他我在跟隨某個人。他說話嗓門兒總是比別人大四倍,立刻問我是誰。登記員的一個夥伴在我旁邊,聽見我們說的話,二人交換一下眼色,登記員就不賭了。我自己下注,又開始輸錢了。我們出去。賭廳剛剛趕出一個人: 一位挺像樣的先生,在連拱廊下大喊大叫。我們回到賭廳;我又在輪盤賭下注,覺得輪盤上諾曼底各小港口的名稱在一個燈塔腳下會給人運氣。我賭贏了,膽子大起來,又贏了,贏了很多。最後我停止的時候,腰包里多了二十五法郎。
然而,晚會還在繼續,我固執地押在同一格上,結果又一法郎一法郎輸掉了。我一停止下注,那格子就有好幾次出彩。時間晚了,散步場所幾乎沒什麼人了,也沒有一張面孔能吸引我。我們走上海堤;現在月亮照見圖克河: 厚實的柵狀突堤中間,奇妙地流淌著銀波。將近凌晨一點鐘,最好找一間客房,我們就想在碼頭大街找一找,沿街走去,經過一家夜間飯店,看到人頭攢動,熱鬧得很,就決定一訂好客房再去喝一杯啤酒。我撂下一雙鞋和高級直紋紙印的雅姆的一本詩集: 《裸體少女》,就算訂客房的一種保證,然後,我們又返回卡利薩雅飯店。裡面全是外國人,我們懷疑他們來自阿根廷共和國,或者那一帶地方;同性戀者、賭場混混、無賴。他們暴飲暴食。冰鎮美酒。長時間等待什麼——無所等待。我們相當累了,要回去睡覺,走到街的拐彎,看見一名還年少的水手似乎在等待,等什麼呢?——我們走過去,又掉頭,只見他們有三人了;再走一趟,看樣子他們挺年輕。驚愕!正是穿紅襯衣的那個小夥子;另外兩個,有一個模樣很好。我們重又走上海堤,時而跟隨,時而走在他們前頭;終於交談起來。他們拿著鏟子和一隻筐,要捉玉筋魚,但是海水還處於高潮,或者差不多如此,要過兩小時才會真正退潮,直到五點半或六點鐘,潮水才能退完。
這段時間他們要幹什麼呢?他們說躺在沙子上。我們就想: 和他們在一起。遞給了香煙。大家坐到堤上的一張長椅上。夜間涼爽,可以緊緊靠在一起。看樣子他們沒有什麼抵觸;挨著蓋翁的那個,似乎一點抵觸也沒有;乍一看不太好的,年齡也最大,有十八歲,膽子也最大。來虛假的一套。他是哥哥,想把其他兩個人打發走。他們走了,又回來。兩位先生從我們面前走過,坐到旁邊的一張椅子上。
我們為顧全體面,就走開了,我們已歇過乏來。而那兩位先生,卻到我們的位置上,坐了我們的椅子,同那兩個,三個孩子在一起……不然!孩子們也離開,同我們會合,他們那樣子十分惱火,說道:「壞蛋!」我們經詢問得知,那兩位先生想跟最小的親熱,卻向另外兩個孩子談條件。喚起美好感情的小哥哥非常氣憤,立刻駁斥,說是水手比他們強,等。
他們要下堤去,到沙灘上睡覺。在離開我們的時候,三個孩子中那個最大的問我們,在哪兒能再見面;可是那兩個孩子催得急,我們一時沒想好主意;為了搞清那兩位先生的行蹤,我們就到碼頭上兜了一圈,按照警察的說法,一直跟到他們「老巢」,他們下榻的飯店,或者差不多如此,我們才回來找那幾個孩子,卻不見蹤影了。我們找遍了海灘,現在海灘上幾乎空蕩無人了。首先,我們跟著自己的影子,走向大防波堤,走向勒阿弗爾碼頭。
我們走啊,走啊——不見一人。他們走失了。我們又掉頭回來;現在,夜景非常奇妙: 海水極低,潮退在月亮和我們之間丟下一大片沙灘,幽藍的荒灘,朦朦朧朧,還濕漉漉的,特別空曠而冷漠,宛若姆賴耶爾大鹽湖 。我很高興蓋翁能看到這種景象,這比什麼都更能向他表現大荒漠。我們尋找,一直在尋找,而且在美景中興緻越來越高。現在已經兩點多了,我們到港口防波堤下面尋找: 也許他們在堤柱之間睡覺呢——一個人也沒有。我們重又登上堤壩。在砌石碼頭上,一名水手走近前,問了一句:「你們在那兒幹什麼?」蓋翁好害怕,盡量以開玩笑的聲調回答:「哦……我們在散步。」——嘿,一場虛驚,來者正是那個大孩子。他也在找我們。我們小心地環視周圍,然後三個人才一起下到海灘,夜色美好,又有突出的堤壩的遮護,我們三人就全躺下了。他告訴我們,他那個夥伴也是想來的,他的思想並不像先頭表現的那樣強硬,那些話是講給他弟弟聽的。我們這樣很好,如果到長堤下面就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