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八九八年

旅行 。在日內瓦用晚餐。坐在我們對面的一位先生和一位太太,他們滿臉通紅,怒不可遏,只因特地從倫敦來,要繼承一份遺產卻落了空。瑪德說她那樣子,就像頭朝下跌了一跤。

瑪德萊娜胃疼。

羅訥河上月光皎潔。

到達馬賽還未覺察: 我們睡著的工夫大了一點兒。

在終點站旅館用茶點——然後,我們乘車疾駛在普拉多大街上,正趕上燦爛的日出——浪濤別墅舊地重遊 ,等等。

這麼多美景,真難以想像。長長的坡地橄欖園,美景中的一片苦境——一月份,是金合歡、桉樹、薔薇開花的季節。這座大別墅一覽景物,卻不能俯瞰整個地方。走廊不見盡頭,總有台階和新的樓梯。房間特別寬敞(空間很大),有壁爐,壁爐兩側的窗又小又矮,上下都有插閂,打開便是迷人的花園。正對著我們,一條筆直的花徑順坡而下,一眼望不見頭,斷為台階、均勻而和緩的梯級,逐漸走低,隱沒在樹木枝葉的下面。左側長著一片柏樹,lentas inter rosas cupressi ;右側有一種建築物,看似一座墓,這令我想起梅納爾克說過,他有時喜愛一片墓地勝過一座花園,退一步講,在最美麗的地方,他並不總喜愛雕像,有時倒喜愛一座簡單的墳墓,就像阿利康林蔭路的墓 。路徑修得很美觀,好似塞維利亞王宮裡的路,有的路段裝飾著由黑白石子鑲成的均勻的圖案。——這是晚上,遠處的城區燈火明亮;隔著霧幕可以想見大海。——心中不免想,明天,我們下去逛逛花園;明天,我們會嘗到……趣味;月亮很快就要圓了。

房間很冷,費勁地用松節點起爐火,屋裡積了點兒煙。並排兩張床,由一副蚊帳罩住——床頭板很大。客房費每宿九法郎。

到幽暗的山谷遊覽。

泥濘,小山谷潮濕,蕨類植物,圓礫岩。在兩條小溪的匯合處,花園住宅也許太潮濕了。我們沿一條小溪溯流而上,沒成想走的恰巧是小山谷的溪流。

桉樹綴滿花蕾。傘狀松、柏樹、橄欖樹。

一個小男孩在牆頭遞給我們橘子。我們在小山谷里吃了幾個。然後,我們攀登左岩壁,回到陽光下,這山谷上面有幾座別墅,呈階梯狀,園中栽植了大量玫瑰。去年八月份這裡似乎特別炎熱,給我們折玫瑰花的老婦人說「那時花全開了」,——說給我們折花,不如說幫我們折花——因為她不會選,凈挑最大的。

現在,花一經雨就起銹斑,花瓣很快會脫落;況且,玫瑰花和橘子非常便宜,要買不值得跑到尼斯。

我們折的花太多啦!滿捧滿抱,見到一隻小白山羊,我們就扔給它吃幾枝——紅玫瑰。

有一天夜晚,我給她吃了三氯乙醛,這種葯吃了特別發困,就要把她的咳嗽壓下去了,不料蚊子又把她鬧醒了。是我乾的蠢事——借口多讓她透點兒氣,就把蚊帳敞開了一會兒。

夜間起了風——天空雲重,地上雨多——溫煦的天氣令人倦怠——百花都已初放。這是九八年一月十日 。

乘車去游阿斯普爾蒙,二十法郎。由於天黑下來,路程顯得有點兒長。涼爽。橄欖樹給人親切感。我閱讀歌德的遊記,最重要的段落還高聲朗誦。一味讚賞他是不對的;必須不斷更新。

幾個孩子跟在車後奔跑。我們讓他們上車,只有兩個年齡最小的肯上來。其他孩子還跟在車後跑。那個大孩子說:「不上!上去您又會把我送回尼斯。」

馬塞爾出色的信——談到左拉給共和國總統的公開信 。

蒙特卡洛,午餐,在冰塊下的鮭魚鱗片特別鮮亮;半瓶拉羅茲古堡紅葡萄酒。在卡片上看到,波爾多紅葡萄酒,每瓶五十和六十法郎(1869年的Cha·teau-Yquem牌)……

服務員面目可憎。戈爾貢佐拉上等羊乳乾酪,外紅皮,內軟腐乳心,吃著不如羅克福爾乾酪 。這種乳酪,能同什麼相比呢?

銀蓮花: 沒有快樂的春天——清香難以捕捉。這一切我要記住。

天氣不大適於乘車遊玩。我們呆在遊樂場。

我賭輸了一百法郎。瑪德贏了三百法郎,又全輸掉了,我又賭一把,徹底輸掉五十五法郎。

德雷福斯案件越發讓人憂慮了 。

星光下夜望博爾迪蓋雷 。黑暗浪濤的白色邊緣,幾乎與道路齊平 。

這樣一天的種種感奮,有四分之一,就足夠乏味的一年回憶的了。

我們的收穫豐饒過望,這倒令我疲憊。我希望在一種相當可觀的成果基礎上,從容地工作,走上每一條路都不會特別窘迫不安。

晝長夜短了。瑪德萊娜身體好起來。《掃羅 》一場接著一場,也緩慢地完稿。我不寫信,幾乎不給任何人寫信了。除了一點點也許不算好的詩之外,我什麼也不寫,只是創作《掃羅》。我總是同時看的書太多,哪種書也看不完,一天一天地拖著,包括布瓦西埃關於愷撒統治下的宗教有分量的研究、馬薩的《羅馬考古學》(我讀完科利尼翁的《希臘考古學》、克魯瓦澤的《希臘文學》、左拉的《巴黎》 ,還有我在完成《掃羅》之後才想接著看的《亨利·埃斯蒙德》 )……

總之,我還在看哈菲茲和歌德的詩。練習彈鋼琴還佔據我大量時間,同時彈奏舒曼和肖邦的各個段落,至於巴赫,則是一種更為緩慢的練習。

不大出遊。上星期五去潘菲利別墅一游,十分暢意,而民眾都跑去參加五十周年歡慶了 。綠色的小橡木林圍著一片銀蓮花草地。

今天,遊覽弗拉斯卡蒂、阿爾巴諾等村莊。

我正要拿個銅子給一個乞兒,他卻以為我上前要揍他。為此我心裡還在難受。

在劇院(帕格利亞齊)遇見奧克塔夫 。做一個自私而膚淺的人,披上毫無激情的外衣。

夜晚,守在瑪德萊娜身邊。對奧克塔夫,主要還是憐憫,因為,我們感到他仍有病痛,身體脆弱——可是,瑪德萊娜卻補充道:「別人並不感激他引起的憐憫。」

從阿朗松返回。

和瑪德一起讀叔本華,繼而又讀《麥克白》(莎士比亞)。

獨自看《群魔》(陀思妥耶夫斯基)、米什萊的《羅馬史》頭一百三十頁。《窮人》(陀思妥耶夫斯基)、《蓓蕾尼斯》(拉辛)、《屏障》(布爾熱)。

我第一次真的感到痛苦了。

在全法國,我還沒有十二位善解的讀者。而瓦萊里已經責備我「把網撒得太低」。

眼看著一個接著一個成名,而那些人思想簡單而膚淺,輕易地表現惟一能表現的事物,他們作為讀者我甚至都不願意接受。

就說德魯安,他敬重我,卻不大敬重我所做的事,我明顯感到了這一點。他認為(他本人並不承認)在廣大讀者面前不成功,就算不上一部成功的作品。

不過,他差不多看好我的《給安琪爾的信》。

我則認為,完全按照我的意圖寫出來的一部作品,不能算是失敗的作品。我的過錯是過高估計了讀者;現在我的過錯,又是過分蔑視讀者。無論昨天還是今天,我實在不知道是為誰寫作。

《掃羅》則不同: 我的確寫給觀眾……即便如此,主題有可能秘而不宣,幾乎跟所有主題一樣。況且今天我依然看到,法蓋只把《群鬼》看成一個平常的亂倫故事 !!

上個月的望月之夜,我去埃特爾塔用晚餐,步行回來。我想,那是我今年最美好的時刻。天空沒有一絲雲彩。去的路上,天氣特別炎熱,令人十分振奮。實難想像,海波之上還有這種日落景色。海面非常平靜,幾乎沒有折斷倒映的光影。船隻攏了岸。我在海濱附近匆忙用了晚餐,回到水邊,只見夕陽還紅紅的,緩緩地沉入海里,等它完全消失之後,我才離開那地方。快到晚上八點鐘了。天空的另一端,初升的月亮放射清輝;我正朝著月亮走去。小麥還沒有收割;燕麥田平展展的,一望無際;周圍沒有一點動靜,沉寂得出奇,我幾乎認不出這地方了;在我經過的路上,只有幾頭個頭兒龐然的奶牛驚慌了一陣;但是不見一隻野物,也不見一個人影。我取道名為「財富」的一條峽谷返回,峽谷到一面山坡連著樹林,一直通到大路為止,我經過時總擦著樹枝。略微起點霧,使夜晚逐漸涼爽,也使空氣稍顯渾濁,但是月光照樣十分明亮,我能夠把邊走邊吟成的詩句寫下來。我就是這樣,幾乎沒有遲疑,寫出一場戲的長長片斷,即普洛塞耳皮娜向刻瑞斯 講述她的第一次哀傷。美妙的夜晚。走到山坡腳下碰見瑪德萊娜和喬治,我甚至頗感不快: 他們見我遲遲不回去,不免有點擔心。瑪德萊娜有一陣偏頭痛了,現在還非常疲憊。我們說了幾句話,我就請求他們允許我走路拉開點兒距離。我力圖恢複清靜,接上我作詩的思路,然而思路中斷,再也寫不出什麼了。

今年夏季在拉羅克讀了:

《私生子》(小仲馬)、《歐勃雷夫人的見解》(小仲馬)。

高聲念完《作為意志和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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