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八九七年

比利時,一月

我認為我旅行年齡已經偏大。景物的相似引起我的厭倦,已然超過景物不同造成的異鄉不適感,而我今天穿越的地方,缺乏令人渴望居留的這種舒適。

日落時分,這地方一馬平川,只見楊樹枝後面金黃的天空,一直連到地面。

我喜愛運河中馬拉的大平底船;還有高爐濃煙的後邊,或者我記不清是哪個邊境小城,落日完全沉浸在血泊中。

工廠夜晚,高爐烈火熊熊——小丘岡上孤零零的人家——文明的重負……這一切在相當程度上重又引發一種史詩的印象(給我這種感覺,也許是因為我通過維爾哈倫 重又看到這些)。

不管怎樣,這次長途旅行,三人中我最感失落,覺得無聊——是的,無聊。——列舉出來也沒有意義。每次大自然不願意對話了,冷場了,我們就會這樣稱呼。幸而我們還能一起聊天。

我們通過一片片工廠、一座座煤山。醜陋得令人讚歎。煙囪的濃煙全撲向地面。

在這個國家,我當上工人之前就要罷工。

為了做出反應,我閱讀了(真的勇氣十足)薄伽丘的長卷。我不喜歡快感是一種反應的起因的這類地方。在這樣處處灰暗的景色中,我怎麼能寫我的《人間食糧》呢 。我僅僅以為能寫,還是不抱任何希望,要等待我們往東方的大逃亡呢?

今天早晨,瓦萊特 表現十分出色,他借口幫助排字工人辨認,就用籃鉛筆在我的整潔手稿四處亂劃。當他划到《石榴謠》 時,我感到忍不住要流下淚了。

這篇《石榴謠》,我本來應當完好無損地自己保留,放在我的小書房裡。這是你給我抄寫的第一樣東西,不知道你是否完全領悟,這幾頁稿子對我來說,意味一種同心相連的保證——在你的筆體中見到我的思想,等等。——總之,是一種完全陌生的快樂,當時我還不知如何向你表達。

文學家可怕的怪癖: 將一切感情同它的表達方式分開。先審視這項,再審視那項——審視這項或那項——審視一項而不考慮另一項,這會導致嚴重後果。

此前,我還沒有如此深切地理解,我是多麼愛她。

我和叔父夏爾,於7月3日到達,他還沒到過拉羅克。昨天我在卡昂過夜,前天則在魯昂。……

上星期天,上午冒著傾盆大雨去康布爾邁爾(看望郵遞員的孩子),參加村長大會。下午,在頒獎儀式上演說。……

我和保爾走到洛日 ,我們重又拾起前天中斷的談話。保爾說他是非常虔誠的天主教徒:「天生的天主教徒,就像天生金髮或褐發一樣。」當然了,臨終的時候,還得請來個神父——走走形式,但是必要的——恐怕得對神父說:「快點兒。」

(——為什麼記下一些話?這些話語,只有在頭腦里從容地變異,才會有教益——對,不過……毫無參照,事後難以判斷究竟變異多大。)

愚蠢的討論,起初我還(不由自主地)激化一點兒,反對保爾的看法,因為保爾(在伊波爾的晚餐桌上)主張阿貝拉爾,就是拉魯邁 ,他完全傾向於聖貝爾納爾 。難道我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對自己的無知,我心中十分難過。三天前,我開始閱讀一本英國歷史概要……可是得花多少時間。

地下的精神又反轉 。

幾個夢境: 瑪德見我走到面前,抱著一捆稿紙,她知道是要送交印刷廠。她問我是什麼,我就回答:「這些要投入巴比倫的大火。」

另外一個。我對保爾說: 你知道,伊波爾的肥皂要好得多;我們用的很難聞,於是保爾明白,這種肥皂每塊只值半法郎。

一位外科醫生給我動手術,剖開肚子,他在手術中間俯下身,對著我的耳朵輕聲說:「您付給我多少錢?」

麗達 離開的日子。她這趟來只住了三天(六月或七月份,她和雅娜、德魯安、魯瓦爾一起,在拉羅克呆了一周)。這種小住,我在她身上可能要看到一個無意的情敵,恐怕她會把我的心思從M身上逐漸引開。

在拉羅克那裡,我們就已經談得很投機。她的性情極好;她說是由於仇恨(這樣一個人所構想的,如果能稱為仇恨的話)別人的不冷不熱,她才滿腔熱情。德科佩(或者貝爾西埃)先生在一場非常虔誠的佈道中,說基督從來沒有要求人全部奉獻自己的財產,以及做出別的令我憤慨的妥協。我們就此話題聊了一會兒。有人給她念了雅姆 的詩和《李爾王》。晚上,她對瑪德萊娜說:「我了解的事情太少,太少了。」繼而她又補充道:「不過,這樣也許更好,因為,我若是了解很多事,也許就不會一心投入我的慈善事業了。」她回到魯昂,心情還平靜不下來,就寫了一封出色的信,瑪德一定還保存著: 她生活在救世軍和忘恩負義的「失足少女」中間,她第一次覺得這種生活醜陋了。她已經隱約看到了「別的事情」。

我們動身去埃特爾塔 ,同行的有巴圖什卡、弗拉烏蘭 ,車座位上甚至還有胖廚娘瑪麗;攜帶的書籍有: 維澤瓦的《外國作家》、《英國文學史》第三卷、托爾斯泰的《回憶錄》,還有一份《辯論報》;報上刊登安德·米歇爾的一篇文章,評論為給勃克林 祝壽不久前在巴勒的那場愚蠢的戲劇演出。弗拉烏蘭對巴圖什卡說:「我認為這篇文章不十分坦率。」(大家始終不明白她為什麼有這種感覺。)而且她講這話,就好像讓我明白我不會理解,她不是講給我聽的。昨天晚上,麗達認為(口氣十分婉轉),魯瓦爾的字體就像他的領帶;由於這話切中要害,我不免有點惱火。我的話說得不多,已經「醉意」醺醺了。我看了幾頁托爾斯泰的書。天氣十分炎熱,儘管還不到季節。到了埃特爾塔,大家首先分散活動: 幾位婦人去裁縫店給小姐 做衣裳;我和巴圖什卡去海灘。天氣好得叫人感動。晴空如洗,平靜的大海,宛若我在傑爾巴 所夢想的,右側的懸崖映在水中。新塗了瀝青的漁船準備出海(下午四點鐘起錨),桅杆已經掛上了帆,都是鮮亮的淡褐色。船員有的非常忙碌,有的趴在那裡,彷彿聽一個故事而悠然神往。令人讚歎,所有人都令人讚歎,此情此景,怎不叫人潸然淚下。我對巴說:「你渴望旅行嗎?」他發自內心一聲喊叫來回答我,我們有一種共識,即人越是身處「令人讚歎」的環境中,就越渴望看看別處——(這種意思很難表達)。下雨的時候,天氣不好的時候,就哪兒也不想去。巴想游泳,我們就去道克家要浴巾。

我們像兩個頑童,興沖沖朝小門跑去。然而我們錯過了時機,瑪德和麗達也來了。我對什麼都不滿意: 不能獨自一人,或者不能和瑪德單獨在一起,別人講的閑話令我惱火,然而,巴讓我著迷,我越來越喜愛他了。大家觀賞綠色的海葵、森林般的墨角藻、海星;網中有兩大條鯖魚,穿上了鰓孔,不過我們想是放進網裡的。我們通過管道。景觀相當美。我們又回來: 小漁夫始終在原地,褐藻上面的小腿非常美妙。

我們又同弗拉烏蘭會合,並一再自責,不該把她一個人丟下。(每次都同樣自責,因為每次總是重犯。)

我又獨自朝崖門走去。

海水異常低落,可以走崖拱門和基礎完全裸露的針石的腳下。拱門後邊,天空頗為奇妙,但也相當詭譎,呈現凍了的醋栗色。其他人都同我會齊。

大家讚賞,陶醉在這景色中。我略微落在後面,心中無限惆悵。——一名小漁夫在唱歌,我走近前,只見他一副可愛的面孔,可是神態卻莫可奈何地穩重。他對我說他不願當海員,倒不是害怕,而是因為掙得不多,總之不是他想乾的。他要當木匠。

他幾乎同我一道回城,走走停停,想抓蝙蝠。這方面沒什麼可說的了。我記下一筆,事後好能勾起回憶。麗達走了。

應當回憶,因為那個孩子妙不可言,他又賣蜂窩餅又賣歡樂,他叫彼德羅,是桑坦德 人。我多次買他的蜂窩餅,同他說過話。有一天,他隨我到地獄崖上,坐到我身邊,姿勢非常可愛。他對我說,他叫皮埃爾,但是西班牙語不這麼叫,於是我介面說:「哦,對,叫彼德羅!」他格格笑起來,我感到這樣叫,他特別喜歡。

後來,有一天傍晚,我和保爾、羅森堡從埃特爾塔往回走,上坡走到維蘭維爾村附近,正巧遇見他下坡,還背著他那大箱子。他對我說,冬季他住在克里克托。想到還能同他見面,我樂不可支。可是我完全打聽清楚,現在知道他住在費康。

為了再見到他,好幾天在鄉間遊盪,才了解這一情況。況且,我也這樣尋找過別人,實在無需大驚小怪。

我還記得小埃哈邁德,那個特別不安穩的孩子,我直到動身的那天,才在比斯克拉又遇見他——我坐在咖啡館裡,看恩巴爾卡為我跳舞,他同大薩代克進來,在我身邊坐下。

記下十月二十八日這天,瑪德同時接到瑪蒂爾德 一封信和麗達一封信,兩封信都很出色,值得再讀。

同羅森堡合作的翻譯,於昨天晚上,九七年十月二十七日完成。今天是他在這裡逗留的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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