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八九五年——一八九六年 旅途散頁

紀德於1895年5月31日喪母,10月7日同表姐瑪德萊娜結婚,10月中旬開始蜜月旅行。二人先去蒙彼利埃,再去瑞士納沙泰爾、聖莫里茨。他們於12月5日離開聖莫里茨,途經米蘭,於12月14日到達佛羅倫薩。

遊覽皮蒂宮 ,穿過連接奧菲斯宮的走廊;巴拉丁畫廊美不勝收。喬爾喬涅 的《音樂會》畫面左側,那個年輕人的頭,是由一種奇妙的物質構成的。各種色調都化解融合,成為一種嶄新而陌生的色彩,在畫幅的每處都是獨一無二的,——而且完全融為一體,根本無法分離,也不能加添一筆;目光沿著額頭、鬢角移去,微微接近頭髮,絲毫捕捉不到縫隙,就像熔解的琺琅,還在液體狀時攤在畫布上。

面對這幅畫,不會有任何別種想法;獨一無二,就是一部傑作的特質;讓人相信任何別種形式的美都要等而下之。

聖米尼亞托,山丘林蔭路,天氣好極了。只因暮晚時分,霧氣騰起,天空時而薄雲遮蓋,時而幾乎碧藍響晴。全城熔化在一個金子的浴缸里;屋頂呈李子色;大教堂及其鐘樓、韋基奧宮 的塔樓、高高聳立;山丘彷彿規避;菲索爾對面的高山巍峨。阿爾諾河姿態優美,在入城和出城處顯露出來。太陽落山,它那溫柔而朦朧的光輝,淹沒了我們站在墓地大理石平台上所見的這些景物。墓地圍著喪葬的柏樹,近乎黑色,非常肅穆,恰好適合佛羅倫薩。

下雨。我給阿特曼和一些不相干的人寫信。義大利語課。再也沒有什麼比學習更有趣的事了。

昨天晚上,這個英國青年坐到公用桌上,寫了幾頁日記,一大厚本快要用完了,看樣子他渴望同我交談。多虧瑪德萊娜當翻譯,我們才能交談幾句。

閱讀了丹納作品中波伊提烏 關於俄耳甫斯寓言的敘述,等等。

我們感冒了,這幾天呆在屋裡。外面下雨或下霧,頂多出去走幾步。閱讀。學習義大利語。我買了卡爾林奇的書 。貝爾蒂尼先生每天來看我。我在澤勒 的大部頭中看點義大利史。我以伏爾泰的小說方式,構想一部《沒有縛緊的普羅米修斯》。經過意志放鬆而痛苦的一個不順的時期。

從聖米尼亞托,沿阿爾諾河岸的美麗山丘,一直走到牛奶廠對面的山丘。我越來越了解這些山巒和緩而樸實的線條,以及綠和灰的色調。

我喜歡站在阿爾諾河邊,長時間觀賞堤壩流下的河水形成的激浪: 堤壩傾斜著攔在河中,結果河水在一側聚積,形成環狀撞擊壩壁,沿壁往下走,這樣,流水就自成渦輪,固定一道波浪的形狀。由流體瞬間穿越的這種固定的形狀,看著簡直妙極了。海上則相反,水滴靜止不動,或者至少還要回到原處,而只有一道波浪的形狀在游弋。

一個橋拱突出去,在河面上形成一個陽台,我就倚在上面觀賞。橋拱下面旁邊有一道小閘門,我想是小船的水梯,——隨著或開或關閘門,水位就能起落變化。

河水始終是黃色而渾濁的,但是水面沒有一點氣泡和沫子;河水經過堤壩流速極快,順著幾乎垂直的壩壁衝下去,平滑而毫無掛礙,形成一道完全規整的水簾。這是一種滑落。

阿爾諾河水位下落很多,今天早晨又出現了挖河泥和沙子的工人,他們從河床和低洼河岸一鏟一鏟挖了淤泥,裝滿平底船。

前天夜闌時分,一場狂風暴雨突然降臨: 狂風攜著冰雹,閃電駭人,雷鳴震耳欲聾——無不具備——甚至聖誕節前的鐘聲也狂敲不止,將近拂曉時就開始,但是完全淹沒在暴風雨的肆虐中,直到清晨才顯示出天使之音。

一醒來還以為能看到如洗的碧空,可是除了烏雲還是烏雲——天空一副愁慘相,彷彿洪水要大泛濫了。

昨天我做夢飛起來(已經有過一次),飛得太高,再也下不來了,遠遠望見下方的大地,已經覺得變樣了——惶恐——認不出離開的地點——暈眩。醒來時恐慌萬狀,真像病了。

然而,這絕不是一場噩夢。這十多年來,想想有過多次了。這種病態,在蒙彼利埃,在拉馬盧,幾乎每天夜晚如此。

昨天到牛奶廠一帶散步;太陽特別熱,春天的潮氣叫人心煩。看來草木要發芽了。沿著阿爾諾河邊走去,遇見高大茂盛的蘆葦,一片片夾在河流與大道之間;河對岸則毗鄰修剪過的樹叢、不時有高大的橡樹挺立突兀;綠色的大橡樹修剪得筆直,枝葉繁茂,往外擴張,垂落到人行道上。

今天上午,參觀菲奧麗聖馬利亞博物館、國家博物館。特別觀賞了我最喜愛的多那太羅 。他這個展覽上,無論原作還是複製品,都讓人感到那種異乎尋常的鬥爭,反對古代傳統所取得的勝利……令人驚訝地偏愛人體、出奇地理解兒童的體型。這尊小愛神,一隻腳踏著一條蛇,另一隻腳半抬起——兩條小短腿,還因褲子而顯得笨重,變了形,但是纏得不緊脫落下來,成為裝飾物,肚子上只剩下腰帶,下身半裸露了;兩隻舉起的小胳臂,動作又笨拙又美妙 。

他那尊《大衛像》的華麗裸體;肉體的味道;骨骼和整個姿態之間肌肉消失了;極度消瘦,青春的活力——創作方法,等等。作為研究再去觀賞。

今天上午在閱覽室看報。來回的路上,到了阿爾諾河大壩前,我不可避免地要站住,觀看水流最急或最緩時而變化的波浪。水位已經降低,工人又可以挖沙了。

午飯後,參觀藝術學院,著重看了弗拉·喬凡尼 的作品。我們恰巧看了登刊的迪戈·馬爾特利的講座,知道安吉利科的生平。

可怕的時期: 意志鬆懈、精神半暈乎。

今天上午見到羅貝托·加特奇,他向我談起渴望辦一種國際性雜誌,談起他的詩集,還有另一部,以及他的小說。

他渴望科佩給他作序。這人挺聰明,他說到科佩,顯然是不明情況。他若是在巴黎,肯定會加入《水星雜誌》 的隊列……

問他了解的其他法國人時,他列舉都德、科佩、布爾熱、左拉。

在多奈飯店用午餐,然後去參觀梅迪契禮拜堂和奧菲斯宮,面對波提切利的《維納斯的誕生》那幅畫,寫下這幾行字。著重看了安吉利科的作品;學院的畫家引起我更大的興趣;洛倫佐·德·克列迪——他的《維納斯》背景是黑色的。

觀賞了廊台上的拉斐爾的作品;在他的畫上,暗影往往是明亮部分簡單的變暗;突起部位給人的愉悅感,主要來自對生硬的憎惡,來自既不遮掩又要平緩的輪廓需要。因此,要達到完美,就得做到從明亮到不太明亮,再到黑暗的難以覺察的遞進。這根本不同於善於運用色彩的畫家所追求的完美,——不管是威尼斯還是西班牙畫派,荷蘭還是英國畫派,總是更加刻意,進行更難更有爭議的探索。喬爾喬涅往往比提香還有過之,他畫每個過渡所用的顏色,都似乎是特別的,獨一無二的,儘管其品質始終是綜合的,能立刻融於鄰色。

面對一幅畫,我極難產生寫作的念頭;那就尋找一些評論,有人就認為,限制自己的讚賞,而不是去研究,以便確保這種激動,學到的東西就會少些,但是我並不這麼看;因此,我面對一幅畫所能做的,不管無意識還是審慎的,只能是觀察美。

新聖馬利亞教堂。導遊真叫人無法容忍,他的講解把畫都給毀了。毫無情感。我不大理解為什麼這樣盛讚西班牙人小禮拜堂 。禮拜堂里的一切都很新奇,但是毫無值得讚美的地方。完全是在犧牲美的情況下戰勝了困難。

唱詩堂右側的祭壇,矯揉造作的長幅壁畫,已經充滿了點綴,但是非常精美,出自菲利庇諾·利皮 之手。左側祭壇,畫了一條惡龍、一個復活的場面(聖約翰福音的故事)。被惡龍氣息熏昏過去的青年,形象十分可愛。圍著他的人物也都很美——黑人國王……復活場面上的一群女子也很妙麗。然而這些壁畫,比起裝飾中央祭壇的吉蘭達約 的佳作來,就要遜色了。

午餐後,那位青年羅貝托·加特奇來看我,我們一道出門。他對我談起要寫的小說,談得很好。要寫一個系列,頌揚犯罪。第一部將為亂倫辯護(或者,至少要敘述);第二部將為謀殺辯護;第三部則為盜竊辯護。惟獨亂倫是構思出來的;這是現代化了的暗嫩和他瑪 的亂倫——《聖經》中的這些故事,他不知道,我就給他念了。他尤其要描述逐漸產生的厭惡,以及隨著擁有而萌生的仇恨,這將構成書的重要部分……

再次出門去刮臉,走到新聖馬利亞教堂廣場,碰見奇特的隊列。天已黑了,一片寧靜,沒有擁來圍觀的人,由男子組成的隊列,都身穿白袍,手裡舉著火把,肩上扛著一副擔架。這種景象,在佛羅倫薩,乃至在全義大利,大約時常見到,因為誰看見也沒有跑來駐足。

晚餐後,我又會同羅貝托·加特奇,一道去競技場,要再會鄧南遮 。鄧南遮約摸十點鐘到達,一小時之後,我們同奧維托 離開競技場,正是他把我介紹給他朋友的。我們一道去干布里奴斯咖啡館;鄧南遮貪吃紙盒裝的香草小冰淇淋。他坐在我身邊,談話平易,雅人深致,給我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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