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德於1893年10月至1894年8月底不在巴黎,在法國南方逗留,去遊覽了突尼西亞和阿爾及利亞的一些地方,還遊覽了義大利的那不勒斯等城市。回到法國北方後,於8月中旬去瑞士洛桑,9月中旬到達納沙泰爾。
最精彩的東西,就是由瘋狂提示而由理性寫出的東西。必須處於兩者之間: 夢想時緊靠著瘋狂,寫作時緊靠著理性。
我終於理解了歌德的這句話:
「我寧願做出一件不公正的事,也不能容忍一種混亂。」
我覺得《帕呂德》是一部病人的作品,現在感到很難修改。這倒從反面證明現在我的狀態甚佳;抒情的熱忱一刻也沒有拋棄我,而我寫得最費力的,就是極力要縮小的這部作品。總之,推動我寫作再也不是件苦事;這是一種發掘。
即使此地,秋天也有其魅力。今天傍晚,我一直攀登到俯瞰這座城市的樹林: 我沿著一條大路走去,只見路的一側排列著橙黃色的椴樹和核桃樹;核桃樹的葉子幾乎完全脫落,有人用長竿子打核桃,一股碘化鈉的氣味,從孩子剝落在地的果皮中散發出來。暖風吹得很猛。林子附近有人在耕地。行人彼此高聲打招呼,而孩子的歌聲,彷彿從更遠的地方傳來。我想到庫沃維爾和拉羅克,想到我不在場的喪葬。此時此刻,想必我的親人也在觀賞林邊的美景,腳步徐緩地往家走。點亮的燈已經放到他們的桌子上,燒好了茶,別人的書籍……
我還要接著閱讀放下來的萊布尼茨 ,三年中每年秋天我都閱讀,先看了所有短論和一些信件,然後看了《神正論》第一部分;現在,我開始讀《新評論》。一連兩年秋季,我也讀了費希特 的作品,今年還會有時間嗎?有備無患,我隨身帶了《科學原理》。每年秋天,我也閱讀狄更斯、屠格涅夫或愛略特,尤其狄更斯的作品,我總愛在傍晚時分,從樹林長時間散步歸來之後閱讀: 我換上拖鞋,坐在爐火旁邊喝著茶,而且總坐在拉羅克的這把綠套太師椅上。
還有晚餐的鈴聲、我母親坐在大餐桌旁閱讀的身影……這一切難道就會結束?
在這個時期,我從前的全部虔誠和熱忱的一種老調,重又活躍起來;我也重又變得明智而沉默寡言了。
現在我思考一個小時,要勝過他們思考整整一個星期。我思考,我幾乎不再胡思亂想了,也就是說我的思想不再飄忽不定,模糊不清了,而是立即形成明晰的輪廓,手頭如果沒有紙筆寫下來,我就會坐立不安,於是一字一句記在心裡,等回到住處立刻做筆記。
我求人從德國給我弄來拉瓦特爾 的一小卷書。歌德說他是「不可替代」的人,而諾瓦利斯 躺在病榻的最後幾年還讀他的作品,這樣熾熱、這樣深情的一個人,為什麼沒有為更多的人所了解呢?要讓人讀到這樣一段話,應當置於我的譯文 和蒂克 的序言之前:
「每年過生日我都要講,我生活的每天都要想: 思考自身是生活的生活;而我們思考得多麼不夠啊!我們多麼難得為生活來安排我們的生活啊!」(這句話無法翻譯: Wie selten ma wir unser Leben zum Leben! )
這一句引語可收入我的詩集:
「親愛的,讓我們盡量生活吧。」
一種道德既不准許,也不教我們最大限度地、最絕妙和最自由地運用和發展我們的力量,我就再也不願意理解了。
有些人,即使在講真話,也是矯揉造作的;而我們,必須誠懇,哪怕到了說謊的邊緣。
天才是件惶恐的事兒。
一件事物弄複雜了,絕不會毫無代價,總要喪失幾分它原初的純潔。
萊辛 傳。伏爾泰對待他似乎有失厚道;玷污這個形象的東西,在我看來還沒有超過這個薩克森鈔票的風波 。萊辛到達萊比錫,也著實喜人: 他才十七歲,只有書本的生活,見到這個活躍的上流社會不免驚奇;他是個學者,但不諳世道,還受自己學問的妨礙。他是沒有影子的皮特·什萊米爾,都不大敢同人打招呼。他前來修神學,同時學習擊劍和舞蹈。
應當摘錄他這些精彩的話:
「一個人的價值,不在於他掌握,或者自認為掌握的真理,而在於他為贏得真理而付出的真誠努力。因為,人根本不是通過擁有,而是通過追求真理才增長才幹,才逐漸完善的。假如上帝右手握著全部真理,左手握著對真理的永世渴望,即使人在追求中總失誤,假如上帝對我說: 『選擇吧!』那麼我會謙卑地抓住他的左手,要這樣回答: 『給我這個吧,天父;因為,純粹的真理只為你而設。』」
不知是哪位教皇,臨終時刻看見上帝,而上帝對他說:「現在,我要把你帶入我的榮耀中。」教皇則回答:「噢!主啊,我在研究你的三位一體,幾乎找到了一個新的論據。有一小時就夠用了,再容我研究這一夜晚吧。」
真理屬於上帝,思想才屬於人。有些人將思想和真理混為一談。「其實,先有思想,然後才產生真理,難道不是嗎?」(萊布尼茨: 《新評論》)
這一段是紀德去蒙蒂尼會友的火車上寫的。
「上帝派給你的誘惑,無一不是符合人性的;而且公平的上帝,也賦予你戰勝誘惑的力量。」 思想就是誘惑,是來自上帝的誘惑,但不是上帝派給我們的,而正是產生於對上帝的探索。這類誘惑應當戰勝,既然是可以戰勝的。其他誘惑,稱為慾望恐怕更貼切些,同樣不是來自上帝,而恰恰相反,在我們瞻仰上帝的時候,是從我們背後襲來的,要轉移我們的瞻仰;這類慾望,我不相信能全部消除,而且我也不理解,有什麼必要過分長時間硬性全部扼殺,至少這種企圖持續時間過長,不利於意志的某種鍛煉;不過,這種情況僅限於青少年時期,否則的話,這些慾望就會過分牽制我們的精力,過分顯示其重要性。人無法擺脫,在慾望中,心靈開頭頗為勉強,隨後很快就會消耗殆盡。這是些天生的慾望,年輕的心靈抵制較長一段時間,才有權利產生自豪感,主要應當注意讓慾望緘默,或者為我所用,因為,慾望有益,慾望的滿足也有益;然而,抵制過久會刺激慾望,這就不好了,只因會讓人亂了方寸。
至少,我今天是這麼考慮的。不惜任何代價,也要解放心靈。高尚的心靈應從事更為崇高的事。我知道有些心靈非常高尚,對上帝的愛要比任何別的慾望更熾烈;這種天使般的熱忱,似乎吸納了另一種火焰;可是這樣一來,燃燒得太快了,理性就要大為駭異。這往往是一種狂熱,更常見的是一種無知。從前我就嚮往這樣的狂熱,現在就不這麼考慮了。我要以我自身的各個部分敬奉上帝,從各個方面尋找他,絲毫也不減免,哪一部分都頌揚;我覺得祈禱並不好。祈禱是頌揚上帝,而我們的全部生活,就是這種持續不斷的祈禱,任何別的祈禱我都不予考慮了;我們的生活可能是愛情的、痛苦的或者屈辱的。我希望它僅僅是愛情的。痛苦和屈辱來自一種頹喪的理性;我再也不願意讓理性沉默,好准許心靈說話。我的心靈自然要說話的。我的理性被選定來歌頌上帝,同我這個人的其餘部分一樣;它不是上帝內在的東西嗎?不是悄然地接近上帝嗎?
上帝引誘考驗的是我的理性,這是他對理性談話的方式。如果理性不再受到引誘,那麼對它來說上帝就好像沉默了;在無所作為的恐懼中,它就想方設法自我誘惑,這可就是一種試探上帝的冒險行為了。
上帝的誘惑表明心靈的遴選。我的心靈喜歡受誘惑。這樣它才有信心。
向瑪德萊娜討回關於我們時期的趣味的一小段殘簡。
主啊,這一點,我必須向其他所有人隱瞞;然而有些瞬間,有些時刻,我覺得世上一片混亂,無可救藥了,我的頭腦虛構出的和諧無不解體;要尋覓最高的秩序,哪怕想一想我也不勝其煩;看到貧困的景象,我就心神不寧,我舊時的祈禱和過去虔誠的憂傷,重又浮現在心頭;卑微者消極和克己的品德,我重又覺得是最美好的了。
主啊,給我力量吧,好能向別人只表現我的恬靜、奇妙而成熟的思想。
有些時候,我就這樣思忖:「我無法解脫。人也不可能解脫。主啊,教導我吧!」
不過,這是一種暫時精神狀態的呼叫。
宗教的懷疑: 平庸。別人向我講述他們的懷疑,總讓我感到厭煩和彆扭。這些懷疑來自怯懦的思想,以為目光一從麥加方向移開,就看不見上帝了。
將自己天性的兩部分置於對立的狀態,要同自己的天性為敵,這當然可以迎合自尊心,有利於激發詩情;然而,這樣有悖情理。明明白白地理解上帝,那就會樂於順應事物,順應自身。這比抵制要難得多,至少要求更大的智慧;這樣做要以聰明為前提,而抵制的態度,就用不著聰明了。(聰明人)不以聰明侍奉上帝,就意味著以自身的一部分侍奉他。
法律和道德,主要起教育作用,正因為如此,也就具有暫時性。任何教育,自然都有一種趨向,爭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