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八八九年

《中學生雜誌》創刊號出版了。看到路易寫的東西印出來,就等於看到我的創作也能夠發表,這給我一個極大的激勵: 所有稍縱即逝的金色的夢想,即刻就能化為現實永存了。

這第一步,夢想著立刻就邁出去,讓時間過去,似乎就是一種不可容忍的延誤,繼而,等這一步一旦邁出去,幾乎沒有料到,不禁大為驚愕,心中暗道:「怎麼已經成了。」

我們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完全陶醉於雄心勃勃的夢想。前一天夜晚,他讓我寄出一首六行詩,我試著用首尾連韻的一種新套路。這首詩很荒唐,我重讀時看到一行詩有十四音節——沒有頓挫的時候就能意識到了,還看到最後的音腳落在一個詞的中間——不管怎樣,它還比許多別的詩要好,而且以戲謔結尾,引人發笑,也就彌補了不足。這首六行詩具有雨的色調——署名為Zan Bar Dar……

我得知要插進去刊登這首詩——我倒希望相反的情況,同時心裡也美滋滋的,因為這是第一次。

在未來夢想的美妙晚會上,我們彼此談了各自的打算——也許要放棄《中學生》,二人一道前進。稍後我又想,那本雜誌放棄總歸要放棄,但是它還是有這樣好處: 能給我們膽量,讓我們敢於動手。保證以後始終抱成一團,相互促進,這真是一件愜意的事;反之,成敗總是孤單一人,也確實很可怕。我萌生了一個主意: 創立我們二人共用的筆記,讓它不斷地來回傳遞,每人都逐步將自己所做的事記在上面——從而我們的關係似乎能更加緊密。

他打算作詩(八音節),寫修道院的少女。

我削尖了筆,首先要致力於富有色彩的戲劇創作——劇本要短些,沒有什麼深意,但要顯示話語的魔力。然後(?)就是《夢之花》,尤其遺作日記 ,越來越成形了——必須敢於寫,勤於寫。

我們高興地看到已經取得了巨大進步。

我創作劇本《請願》,有一些極感幸福的時刻——我寫了一個星期,但是構思已近一年了——可惜我沒有按照自己的風格,而是適應《中學生》的趣味寫出來,並且投給那家雜誌。這劇本以後還要修改。

題材很妙——這是詞語之歌——寫成墮落的、魏爾倫 式的——不少詩早已寫就——一連好幾天晚上,我伏案一直到午夜十二點或凌晨一點鐘——繼而,我就在鉛筆和稿紙旁邊睡著了,睡夢中有了詩句,就抓緊寫下來;有時甚至有五次之多重新點著蠟燭,睡夢中產生的詩句是最美的。

只有感到喜歡自己寫出來的東西,我才會如此高興。我的第一部真正的劇作,就交給了路易——他要投給《中學生》——我有點兒感到遺憾——這個劇本現在完蛋了。

除了和路易共用的筆記本,現在必須準備兩個筆記本: 一本我陸續記下小說片段,另一本則記錄所有草成的詩歌,以便始終保留正在形成的東西。

在第二個筆記本里,我要記下現時的智力生活和隨筆,全是最隱秘的事,沒有任何目的。

必須加緊利用青春的激情。

每天我都經歷一連串激動的事,或者以為所有勝券都已在握,或者灰心喪氣,把自己看作最笨的詩人、最狂妄的野心家。

我把自己模仿科佩的組合歌劇拿給阿爾貝看——我的東西根本不得要領,可是,我非但不想算了,還是試試別的吧,反而立刻想像做什麼都一樣。我害怕寫出蹩腳的詩句,就連一行也寫不出來了。

現在,我要給我們共用的筆記寫一篇序言。路易的主意很感人,也的確使我非常感動——對我說:「筆記本不應當總這樣共同使用,我們誰先在勒邁特爾 的雜誌上發表文章,就把筆記本留給另一個人。」

我十五歲時做了

多迷人的夢,

夢中大談榮耀。

我往腦袋裡灌進

偉人的念頭,

朋友勸我相信。

今天我寫這詩歌

是對還是錯:

錯與對?無所謂。

詩有人讀我開心,

奉承我的人

如再來,不接待。

我為共用的筆記寫了序——我投入了全部情感和整整一天。今後應當學會節省精力。

寫作和思考,簡直發狂了,整整一天沒放過我,還一直追逐到我的夢中。

晚上,我的頭腦過度興奮,夢就特別多,特別清晰,特彆強烈,甚至醒來之後,仍然取代現實。

例如昨天夜晚,我惶恐不安地夢見我參加中學會考(第一階段)。那種種印象、那由感覺引起的種種意念,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比我實際的中學會考還要真切——不過,幾乎沒有直接的感覺——反之,我實際中學會考時的感覺還記憶猶新。總而言之,這種幻覺非常強烈,一旦醒來,幾乎還確信夢中的情景,久久不能回到現實中來——結果我以為自己完全被現實所拒絕,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何以還修了哲學。

這便是什麼都已經見過的全部奧秘。

我讀於斯曼 的《逆流》——以為從中能發現我的書 ,可是我非常高興地看出,兩者並不相近。

倒是可以寫一部文學批評著作,要完全是主觀的,印象的。應當著手寫了——我不就書談書,而是談書給我的印象。

惟一的科學就是代數。代數是僅次於藝術的最輝煌、最博大的思想創造。

就好像用一種新感官,觸碰恆久不變的絕對,以及永恆神聖的現實奧秘。

而用藝術,就彷彿參與進去。

路易對我談了他的打算: 拿到法學士學位,服兵役,進入外交界任職,然後當領事: 動身去耶路撒冷。

聖城耶路撒冷!啊!這些未來的夢想令人陶醉。現時淡漠了,好像僅僅是暫時的。以後我們就要惋惜,而現在卻希望闖過去。

必須工作。我要寫下我的兩個夢: 五月夜晚的那場夢,以及多明我會修士的那場夢。

我重讀了《薩朗波》描寫蛇的那一章 : 越反覆閱讀,這風格越令你著迷,令你嘆服。這是一幅絢麗的鑲嵌畫。

路易的夢想不是我的夢想。無精打採的魅力和文雅可愛的工作這樣相混雜,難以討我的歡心。我喜愛工作中的嚴肅刻苦,喜愛某種能使人高大、把人晒黑的東西,某種令人感受緊張而高尚生活的艱難的東西。

我到了二十三歲,正是熱情奔放的年齡,我就想用高強度醉人的勞作,來降伏熱情。別人去跳舞,去宴飲,去尋歡作樂,而我只想在一種修道院式的生活中,找到離群索居的快感;獨自一人,絕對獨自一人,或者伴隨幾名白髮的查爾特勒會修士、幾名苦修士,退隱到鄉野的修道院,那是在深山野嶺,一個卓越而嚴酷的地方。

我要住在一間光禿禿的修室里,睡在木板上,枕著鬃毛的枕頭,身邊放著簡單、粗大的木頭跪凳、一部對開本的《聖經》始終攤在支架上——上方有一盞始終燃著的油燈,夜晚睡不著,在駭人的濃濃夜色籠罩中,狂熱地俯看一段經文,進入強烈的迷醉狀態;周圍沒有一點喧鬧,我只聽見高山的呼嘯、冰川的悲鳴,以及守夜的修士只用一個音唱出的午夜感恩歌。

我要一小時當十小時生活,喪失時間的概念——身邊放一個瓦罐,滿滿裝著麵包和一條鯡魚,餓了就吃——做完功課之後,不管什麼時候,困了就睡。

我穿上便鞋,戴上山區的風帽,披上白色法蘭絨長袍,束上黑色絲腰帶,修室內放一張很大的橡木桌,桌上堆滿書籍。

還有一個大斜面桌,放一本翻開的書,我可以站著閱讀。我腦袋上方擺一長排書籍,是我的全部藏書。我要閱讀《聖經》、柏拉圖、斯賓諾莎、康德、但丁、拉伯雷,以及禁欲主義的書;我要進入超人的抽象理念中亂闖,登上形而上學的冰峰——我要學習希臘文、義大利文。我要在科學中放蕩,闖出來時又驚愕,又精疲力竭,就像同上帝搏鬥之後的雅各 ,但是也同他一樣成為勝利者。

肉體一旦難耐,起而反抗這種束縛,被慾望燒得騰跳起來,那麼就讓它受鞭笞,讓它被疼痛壓垮;或者在山中像巨人一般奔跑,穿過嶙峋的怪石,一直跑到積雪線,一直跑得氣喘吁吁,筋疲力竭,肉體認輸,高聲求饒為止;再不然,就像一隻發狂的野獸,在厚厚的積雪中打滾,在與冰雪的接觸中,尋求某種難以名狀的異乎尋常的顫慄。

這種夢想,難道不甜美嗎?

我們周圍的萬物都已入睡,大敞四開的窗戶對著星空,在夏夜灼熱的空氣中,回蕩著一隻夜鳥的悲啼,或者微風拂動潮濕的樹葉發出窸窣聲,而夜風極其輕微,好似愛的絮語。小屋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沉浸在溫情和興奮中,感到醉人空氣的愛撫帶來山毛櫸飼草和玫瑰的芳香。這時刻多麼神秘,這夜晚多麼靜謐,有一種聞所未聞的東西促使我們淚流滿面,靈魂似乎要離開肉體,消失在一個吻里。

我們彼此貼得這麼緊,周身感到同一顫慄,以非凡的詞語歌唱五月之夜,繼而,言語全部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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