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八八八年

…… 實在不知道出處了——(那是在新聞法中,尤其在《杜比伊和科托奈》的第一封信里 )。

我在哪裡也沒有看到如此辛辣而刻毒的譏諷。觀看這場演出的觀眾被笑聲包圍,他們在對話中很快就升到崇高的境地,——繼而,這出人意料的一幕,又突然令所有觀眾膽戰心寒。

在阿納托爾·法朗士的《友人之書》中,有些軼聞趣事高聲朗誦真是太逗了。

拜倫的《海盜》 令我失望,我倒是在《萊拉》 中,發現了我所想像的拜倫。第一章足以撩人情懷。這些書籍的魅力和危險,就是讀者過分進入書中人物的角色,承負起人物的激情。

啊!布里澤 詩中的美妙意象: 阿爾莫里克的豎琴的弦斷了,詩人則挽上自己的心弦;現在的豎弦,用的就是這種心弦。

啊!多少夢想,這是最美妙的。一顆心對生活還一無所知,急不可待,要騰躍,要投進去,能有多大衝動、多少激情,又能有多麼強烈的渴望啊。

這是何等理想的憧憬、不安的悸動,心靈多麼劇烈地顫慄,在裡面狂跳不已,真好像要從體內逃逸出來;它渴望一個上帝,到處尋找,以為觸摸到了,可惱的是夜晚眺望天空是否開啟的時候,也僅僅發現上帝在其授意的作品中的影像。年輕而火熱的感官不讓心靈滿足於精神的契合,它們要觸摸,要擁抱所尋覓的上帝,如果感到上帝逃避它們,就會認為自己受騙了。

主啊!為什麼把我們做成泥土的呢。可憐的肉體,難道你觸摸不到就不能相信,看不見就不能愛嗎?有時你祈禱,感到上帝就在你身邊,為什麼還要回頭去看呢——幻覺中止了,祈禱也在你的唇邊止息;於是你傷心地上床睡覺,思忖你不能看見的上帝不過是一種虛幻。

馬利亞啊,是誰給你

要觸摸主的狂妄慾念。

你一鎮定下來,就沖他喊「主」,並匍匐在他膝下,要親吻他的腳;然而他卻躲避你的親近,他對你說「不要碰我 」,——於是你的心就惴惴不安。

唔!這些希臘人,讀起來真美妙,但是我閱讀要有個背景——通過德國文獻學家讀索福克勒斯 。在隱修士的修室中讀柏拉圖,讀歐里庇得斯 要有肖邦音樂的伴奏,讀忒奧克里托斯 則選在小溪邊,而讀薩福 卻要在懸崖的岩石間。

黑暗喲,我的光明!雙目失明的埃阿斯 高聲說道;讀到此處我合上書: 這是一部大對開本,滿頁注釋,顯得學術味極濃。

天黑了,我將手插進長發中,熄了燈,戴上皮帽,裹上大衣——現在我打開窗戶,叼起形狀怪異的長桿兒大煙斗,劃著火柴故意遲遲不點煙,進一步刺激慾望,事先就享受這美妙的時刻——現在我蜷縮在扶手椅中,看著這些小金星,而煙斗里冒出美麗的藍煙——我正是為此抽煙斗的,因為煙草本身並不給我帶來樂趣,我僅僅是為了觀賞你們喲,一縷縷美麗的青煙。青煙繚繞,冉冉升起,一直飛升,直到消失在夜色中。

這工夫,瓦格納的和弦,一陣陣襲來,彷彿自天而降,朦朧而神秘,蕩漾著我的幻想,搖曳著我的思緒。我的夢幻指給我看薩拉米納島 ,以及希臘人的喜悅;太陽好似放射歡笑的光芒,他們全都沉醉,高唱阿波羅頌歌。

瞧啊,瞧啊,這就是希臘青年和神聖的舞蹈。他們俊美的身體塗了油,在太陽下熠熠閃光,歡樂地染紅了他們的面頰——啊!希臘絢麗的藝術!你們所有的青少年,在陽光下多美啊: 他們的眼睛充滿自豪,他們的肩膀顯示力量。瞧啊,他們聚在巴克斯 祭壇的周圍旋轉,姿勢多麼優美。啊!希臘絢麗的藝術!你們懂得美。伊娥 ,伊娥,阿波羅頌歌,唱吧,索福克勒斯,唱吧,這一天向你揭示了你的天才。

可是,音樂止息,我的幻夢也停止了。青煙一直飄升,金星也一直閃爍。我們生活的時代蠢透了,給希臘人至愛的形體披上粗鄙的衣服;我們再也不理解美了——舒適將美扼殺——一切隨美而去——文筆取代了激情。上帝啊!這個時代多麼平庸,只講唯物主義,根本不通藝術。至少那些希臘人還……

然而,滿滿一煙斗,也有其魅力。

可憐的拉羅什福科 ——你一定很不幸。看到你的最忠實的朋友的最忠誠的行為,你的臉上應泛起怎樣的苦笑。最難忍受的痛苦,大概莫過於不能相信善了。

拉科薩德 的妙語,十分有力地表達了對既討厭又迷戀之物的憎惡:

我厭惡地喝下醉我的酒。

若想讀懂拉羅什福科,就必須長時間地多讀;這些格言也必定長時間思索而成。一旦洞悉他的思想,就能在他的所有行為中看到自愛。依我看,我們只能從我們敬重的人那裡尋求敬重。

我最終認為,人靠自身是做不好的,凡是做得像樣的一些事,恐怕無不暗中受上帝的啟迪。

我覺得他所必然產生的憂傷,必定有益,必定像《福音》的憂傷那樣導向生活。它導致自我意志的完全放棄,完全交到上帝的手中支配。這是令人嚮往的嗎?

我要行動,喜歡簡單自然;反之,為了引起一個表面上極為簡單的行動,居然調動起那樣的激情和思想,實在是咄咄怪事。

我們最重大和最高尚的行為,至少具有這種架勢的行為,怎麼就不能完全擺脫各種庸俗的動機,不再考慮別人如何看我們,也不再考慮在別人面前擺姿態的樂趣。虛榮者的虛榮 。

偉人僅僅比我們高出一頭,但是腳始終踏在污泥中,想想是多麼可悲的事情。

大地上人這麼壞,卻有如此美好的事物,又該怎麼解釋呢?

這是上帝的一種映象。

猶如參孫將力量賣給大利拉 。

然而這一切純屬荒誕不經,

我在荒誕的夢幻中精疲力竭。

「你用一道圍牆將我圍住,不讓我出去。」

你從污泥中出來 。

泰納 在他的《英國文學》中的確出色;他的感想不可能分析得更好了。可惜讀者能感到,他從未放開並忘情地去玩賞。他似乎一面玩賞,一面把著自己的脈搏,數著跳動的次數。

不能過分依賴龔古爾兄弟所講的「罕見的修飾語」 ,來達到描繪的效果。

同樣,還必須放棄描繪一切非感情的東西,放棄讓詞語表達畫家讓色彩所表達的東西——即使表達出來,又會是什麼效果呢?不是由任何感情所激發的戈蒂埃式的描述,比什麼都無聊而討厭。我寧肯寫出《插曲》 ,也不願雕刻出《琺琅與雕玉》 。景色,只有像阿米埃爾所說是一種「心態」的時候,才應當描繪,這樣描繪出來的景色,才與我們密切相關。

應當想想賀拉斯 的話,並運用到風格上:

如泥沙俱下的河流,可望撈到東西。

絕不大肆鋪陳,濫用修飾語,而是把描述部分壓縮到最小限度,寥寥數語就能激發起同樣的感情,這樣不是更為靈巧嗎?

善於用智慧講蠢話,該是多麼美妙的事情啊。

在街頭聽到這句不算蠢的話:「就是不錯,也還是錯在有理。」

在談話中,阿爾貝 把龔古爾兄弟叫作社會新聞的流浪的猶太人。

古人的憂鬱,我要去尋覓,不會看尼俄柏 ,也不看埃阿斯的瘋狂,而是到那喀索斯 虛幻的愛中尋覓,看他所愛的一幅幻影,一個逃避他焦渴的嘴唇、由慾念伸出的手臂擊碎的映像,要尋覓就去看他那宛如水中一枝花的姿勢,看他那失神凝注的目光,看他那如垂柳枝葉一般披在額前的頭髮。

噢!肖邦的這支前奏曲(我說的是第三前奏曲 ),甚於痛苦,這是一種流淚的哀怨,這種凄切的、不堪忍受的悲傷,令人永遠心碎;沒有一聲呼號,只有一種令人惶恐不安的、悠長的音調,中間只夾雜著哽咽,甚至更加輕柔的聲響,猶如哭久了而痛苦無奈時喉嚨的起伏,又如波浪衝上沙灘的鼓脹……同時低音喃喃訴怨,聽來沉滯而隱晦,極不正常,降了半音階,如同墜入螺旋形的無底痛苦中。

正是眼淚也不能沖淡的絕望導致自殺。

昨天晚上見到路易 ,這次見面令我慚愧。他有勇氣寫作,而我卻不敢。我到底缺少什麼呢?

然而,多少事在我心中翻滾,但求凝結在紙上。

我怕!我怕微妙而難以捕捉的思想一旦定形,便盡失其生氣,得到一種死亡的僵形,好似翅膀釘在木板上的蝴蝶,而蝴蝶只有在飛舞時才美麗。

懦夫啊!你果真有想法,果真有感觸,那就「應當」表達出來!

現在誰還寫作!不是到出行的時候了嗎?

相信你的力量吧;一起風就衝出去。

我也是詩人!

必須將自己的理想置於高遠之處,行進時眼睛始終凝望它。

寫作!真叫人樂不可支!簡直發神經!思考,幻想,並歌唱自己的幻想和思考。

善待別人,推動進步的車輪,不能像一個幻影似的,過後留不下一絲蹤跡。

用一聲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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