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Em
為了您,我從旅途筆記上撕下這些散頁,抄錄並附在信後: 我在那裡給您寫的信分量不足,這些散頁分量更加不足,我本來打算補充完整,使之盡善盡美,卻又辦不到。旅途中,天天做筆記,總抱著希望,一旦回家,就可以從容地重新組織記述的文字,重新仔細描繪沿途的風光。然而回到家中便發覺,添加上去的任何藝術手段,其效果只能沖淡當初的感奮,而表達這種感奮的極為天真的用語,卻始終是最富有感染力的。因此,我就原本原樣地照抄下來,而不減損其青嫩之色。唉!最充實飽滿的、最鮮活激動的日子,也正是筆記本上了無痕迹、我只能及時享受的日子。
到了索菲亞,我終於將一包校樣 送到郵局寄走。塔德·納堂松在維也納離開我們,而勃朗科旺則在布達佩斯同我們分手——邁里什夫人也正是在那裡同我們會合。我們只能給她預訂了鋪位;和她同車廂過夜的一位亞美尼亞女士極為持重,神態高貴而可親。……她向我們介紹了不少有關君士坦丁堡,以及她生活的布爾薩的情況。
我閱讀《比芭走過》 ,蓋翁則同一位很有身份的工程師談論政治(那位工程師剛剛購買了盧浮西安訥古堡)。蓋翁讓人將選舉的簡要結果給他寄到索菲亞。塔拉馬競選失敗,也就打消了蓋翁因投票之前啟程而殘存在心中的遺憾。
保加利亞人真丑!有人說他們是排外的;隨他們的便吧!
在安德里諾布爾 和查塔賈之間,觀賞不毛之地,茫茫一片的區域,就不大奇怪為什麼土耳其人沒有拚命守衛 了。幾十公里幾十公里過去,也不見一間房舍、一個人影兒。列車沿著一條小河的曲岸行駛,持續不斷地拐彎抹角,行速不得不放得極慢。沒穿一條隧道,沒過一座橋樑,甚至連一段路堤也沒有。與我們同行的盧舍爾先生向我解釋說,承包鐵路修建的希爾什男爵,是以公里數結算工程款的。發了大財!
好幾條野狗從遠處跑來,餐車上有人將吃剩下的東西包在紙里扔下去,野狗就撕開爭食。
在沒有花的黃菖蒲和蘆葦間,在一條半滿的灰色積水的溝渠邊上,貼著污泥趴著水鱉,一窩窩水鱉,一群群水鱉,全是泥土色,真像是水臭蟲。
真高興,終於又見到鸛了。甚至還出現幾匹駱駝。一簇簇火紅色的野牡丹隨處可見——我們的鄰座,布爾薩的一位富有的亞美尼亞女士,硬說那是虞美人。
我的旅伴同一名土耳其青年攀談起來。那青年是貴公子,從洛桑歸來,他在洛桑「學習繪畫」,生來第一次離開家,一走就是七個月。他進來時,腋下夾著左拉的一本書:《娜娜》。說他「很喜歡」,也喜歡「紀普夫人的書」。他自稱是徹頭徹尾的「青年土耳其人」 ,相信土耳其的未來。不過,這話一時我還難以相信。
君士坦丁堡完全證實了我的成見,它和威尼斯一樣,打入我心中的地獄。不管欣賞什麼建築、清真寺的什麼裝飾,總要得知(其實也猜到了)那是阿爾巴尼亞或波斯風格的。大力推行,金錢作用,全都來到這裡,好似威尼斯,甚於威尼斯。本土什麼也沒噴射出來;多少種族,多少歷史,多少信仰和文明相摩擦,相衝撞,產生了這樣厚厚的泡沫,而泡沫下面,再也找不見一點土生土長的東西了。
土耳其的服飾,想像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對於這個種族,倒也的確物盡其用。
金角喲、博斯普魯斯、於斯屈達爾、埃於普的柏樹喲! 風光再美的地方我也不會傾心相許,假如我不喜歡居住在那裡的人民。
離開君士坦丁堡真高興,它應由別人去讚頌。海豚歡跳,海洋歡笑。亞洲的海岸多麼宜人; 附近的參天大樹,羊群前去乘涼。
穆拉德一世 清真寺的庭園,帶陽台的庭台中央有一個往下流水的承水盤,庭台左側還有一個小點的承水盤,由一座彩繪的木亭子遮護。我沒有揀大承水盤的邊沿兒,而是揀小承水盤的大理石邊沿兒坐下。清涼水池深深的中心設一個普通的圓口兒,湧出水來,泉水靜靜地綻開;我在泉眼上俯身注視良久。同樣在水池底部,但是靠一邊兒,還有一個同等大小的水眼,往裡吸水。水在大理石的池中停留片刻,裡面就有微小的水蛭遊動。
清真寺的白牆上,一棵梧桐樹影搖曳。上面一個拱形架,連著兩個小拱形架,非常簡樸,幾乎沒有浮雕,模仿錫耶納 的風格,但是創意又自不同。浮雕的凹處,有一群燕子做了窩。我的腳下便是布爾薩的綠色地帶,鋪展著明媚的靜謐。周圍一片寂靜。空氣難以描摹地純凈;天空像我的思想一樣清亮。
哈!哈!煥然一新,從頭開始!多麼欣喜地感受到這種美妙的溫情: 渾身細胞像過濾牛奶似的過濾激動……處處有濃郁花園的布爾薩,純潔的玫瑰色,梧桐樹蔭下疏懶的玫瑰色,我的青春怎麼可能一點兒也沒見識過呢?已經見識過?難道這是我寄寓的一種記憶?真的是我坐在這座清真寺的小庭院里,呼吸著,並且愛你,真的是我嗎?抑或我僅僅夢想愛你吧?……縱然真的是我,這隻燕子也曾飛到我近前嗎?
我一旦喜歡上一個地方,就渴望住下來。然而,在此地我不會交上一個朋友。我的孤寂,只投合樹木、流水的潺潺聲,以及集市街道上方枝葉編織的影子。居民醜陋,這是各種文明遺留的泡沫。
今天,有五個猶太孩子陪同我們,從綠清真寺一直走到市場和旅館。他們每個人都好像種類不同,只有兩個,看那樣子能猜出是猶太人。他們是西班牙猶太人,布爾薩的猶太人均如此。他們上法語學校,講我們的語言,話多得驚人。他們請求陪著我們:「是真的嗎,太太,在法國,每條狗都擁有一個主人?」還問:「在法國……水不好喝,對不對,只能喝葡萄酒吧?」
他們每人都有打算,過兩年一通過考試就去巴黎,到歐特伊東方猶太學校深造,以便最終成為一位「先生」。
第一天,我只買了一隻小瓷杯,很古舊,想必是來自一個更遙遠的東方國度。瓷杯像手掌心那麼大,淺黃地兒上繪了近藍色的圖案,布滿了龜裂紋。
這頭一天,我們到市場轉轉,覺得趣味索然,大失所望。裝飾極庸俗的店鋪上面,全掛著五顏六色的絲巾,這種千店一面的景象把我們嚇跑了。可是第二天,我們又走進了店鋪里……
這第二天,我買了三件袍子: 一件綠色的、一件莧紅色的,每一件都飾有金絲。綠袍反光呈紫色,適于思考和研究的日子穿著。莧紅袍子反光呈銀白色,我要寫劇本時就用得上了。第三件是火紅色的,逢懷疑的日子我就穿上,藉以激發靈感。
買了這幾件袍子,又不得不買無紐扣肥袖的東方式襯衫;接著又得買凹面的土耳其鞋,腳穿進去便有異鄉之感。
那天上午,我從市場回來,走在遠遠往山上逃逸的狹窄街道上,看見兩頭馱雪的騾子。雪是從奧林波斯山采來的,用毛紡布半包住托著,防止繩子勒進去,騾子兩邊各一坨兒,宛如大理石塊。
我在比市區略高的地方,發現一個休憩的好去處: 草地躺著十分清爽,高高的楊樹形成一道幕帳,布下一片淡淡的陰影。市區展現在我面前,腳下便是穿城而過的急流;過了一會兒,我便溯急流而上,深入奧林波斯山最後這條沖溝。這裡光禿禿的,很難看,但是地勢高些,從很遠處就望見山羊群,肯定是一名牧人在放牧。啊!在亞平寧山脈或奧雷斯山 的山坡上,就像這樣,一連多少個小時在牧人身邊,跟隨著母羊或山羊群,自己也成了牧人,聽著他們粗鄙的笛子向我的心靈低聲歌唱:
啊!但願我也是你們中的一員!
休憩、清亮、均衡之地,神聖的藍色海岸;沒有波紋的碧藍;神思完全的康健……
從庭園下方衝起的噴泉,由一束陽光映成銀白色,我只能看見水注的頂端;我身邊的承水盤溢出水來,維持著潺潺的流水聲,而野鴿的咕咕聲充斥空間。盆栽的細弱的檸檬樹,圍護著承水盤,樹上的鮮花與果實並存。
在此地怎麼能懷疑人是為幸福而生,而在幸福中,無不迎刃而解,有始有終。我是幸福的。
清真寺喲,一尊卓絕的神住在你這裡。正是神建議並允許,這塊平石才神妙地懸垂在拱肋和斷接點的正中,恰恰在兩個弧形肋應當相會的位置;兩個弧形肋,到這秘密而活躍之點,就隨意而止,到這親和與相愛之處,就暫停而要休息了。精妙的噴泉喲!在確定的自由中活動!我的神思喲,你但求細膩,多麼從容不迫!
在這神聖的地方,我沉思了很久,終於領悟到,正是在這裡,批評之神等待我們的罵信,而他勸誘的便是純凈。
一股冷風從白頂的奧林波斯山襲來。氣流發藍,十分凜冽。
昨天夜間,一陣奇怪的、莫名其妙的喧嘩,將我們驚醒。我從沉睡中醒來,開頭還以為六時要動身的隔壁客房的人在收拾行李,可是一看錶才知道剛到凌晨三點鐘。不對;喧鬧聲是從外面傳來的,好多人在跑動,在叫喊;在這些清晰可辨的叫喊聲中,還能聽見大群人呼喚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