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法屬赤道非洲代理總督的信
諾拉,1925年11月6日
總督先生:
我要再次對您的接待表示衷心感謝。在我們一路所經各處,已經感受到您的作用,您所轄殖民地的行政官員奉您的指示,都盡其所能為我們的旅行提供方便。十月二十六日星期一,我們已離開班吉,同日返回中部剛果。
我此信原本只應包含感謝的內容,但意外情況湊巧突然讓我獲知一個信息,因此我趕緊轉告給您。
當地首領桑巴·恩戈托在返回他居住的博達路上,已經快要到博達的時候,遇上拉我們去恩戈托的朗布蘭總督的汽車。他以為遇上的是您本人,便立即原路折回,天黑時到達恩戈托。那時馬克·阿雷格萊和我已經坐到桌前,桑巴·恩戈托擔心打攪我們,和我們很快打過招呼後,把原打算與您進行的談話推到次日。但他半路折回的事情已經被人知道。一個送信的,由博達行政長官帕夏派來,在桑巴·恩戈托到達之後幾個小時趕到恩戈托,向他傳達返回博達的命令。
我完全明白,帕夏先生是害怕桑巴·恩戈托想要告訴您的悲慘事件被泄露出去。桑巴·恩戈托在行政長官的命令催促之下,不是聽任這點希望之光熄滅,而是自己承擔了責任,清晨兩點叫醒我們。他講了很長一段話,但因為沒有翻譯,我們一個詞也沒聽懂。我們答應為他的延誤負責,將為他作證,好讓他在帕夏那裡免受責罰,並將長談推遲到次日。然而,下面就是博達地區所有博菲人村莊的首領桑巴·恩戈托要對您講的事:
十月二十一日,楊巴中士被博達行政長官派到博當貝雷去對該村(博達和恩戈托之間,屬於博蘇埃)居民施行懲罰。因為這些村民拒絕服從命令,不想放棄他們的莊稼,所以不肯把家搬到卡諾公路邊上。他們還有一個理由是在卡諾公路邊上定居的是巴亞人,而他們是博菲人。
楊巴中士帶著三個衛兵(邦若、恩丹加、恩加費奧)離開博達。和這支小分隊同行的有頭領巴烏爾和他手下的兩個人。一路之上,楊巴在所過的每個村裡抓兩三個人,鎖上帶走。到了博當貝雷,懲罰開始了: 十二個人被綁在樹上,而名叫柯佈雷的村長逃走了。楊巴中士和衛兵邦若向被綁的十二個人開槍殺死了他們。接著又對婦女進行屠殺,楊巴揮動大砍刀砍她們。然後他又搶了五個年幼的孩子,將他們關進一間草房,然後點上一把火。總共有三十二個受害者。
這之外還要加上姆比利的頭領,他逃離了自己的村子(布巴卡拉,恩戈託附近),楊巴在恩戈托東北的第一個村子博蘇埃抓到他,在十月二十二日左右殺害他。這個日期我沒能核實。
請相信,總督先生,我來到此地絲毫沒有要展開一場調查的意圖。而且重申一遍,桑巴·恩戈托本來打算的是和您講話,一開始也以為是在和您講話,而我們自不必說很快便讓他知道他搞錯了,不過我們答應他,會把他講述的這些事寫信告訴您,否則,他的陳述可能永遠到不了您那裡。我覺得事件嚴重,必然會令您警覺,這一點我可以肯定。
總督先生請細想一下,如果進行一場輕率的預審,可能要了桑巴·恩戈托的命,帕夏先生不會原諒他講了話的。如果您詢問帕夏,一切都讓人相信他會把這些駭人聽聞的行為的責任推到楊巴中士身上,說他誤解了或沒有正確執行他的命令。而我覺得楊巴不過是按其主子的意思行事,而他的主子,我途中見到時,看著像是個陰森病態的人,他絲毫不掩飾自己「仇視黑鬼」,並證明這一點。
九月八日是班比奧的集日,為桑加—烏班吉森林公司幹活的十名采膠人被判罰在烈日下扛著異常沉重的木樑圍著代理商行轉,因為上月沒有交來橡膠(但這個月他們交來了雙倍的收成)。如果有誰倒下,就有衛兵用皮鞭抽打他們,叫他們起來。「舞會」從八點開始,持續了一整天,就在帕夏和莫迪里耶先生眼皮底下進行,他們二人坐在桑加—烏班吉森林公司駐地。十一點左右,一個叫馬蘭格的,巴古馬人,摔倒後再沒起來。有人將他的屍體抬到帕夏先生那裡,他只說了句:「我才不在乎呢……」命令繼續開「舞會」。這些都是當著來圍觀的班比奧居民和鄰村來趕集的所有村長的面發生的。我從好幾個渠道聽說此事。
請相信,我本來天性就是懷疑論者,在法屬赤道非洲度過的短短數月已經告訴我,要提防那些「真實敘述」,那些對一點點事件的誇大與歪曲。因此在敘述頭一事件時我一定要明確說出名字和數字。至於另一事件,如果相信傳言,恐怕並非特例,所以我採取各方印證法,只講了從好幾個地位、出身很不相同(因為那天不是只有黑人在場)的直接證人那裡同時獲知的情況。帕夏令他們恐懼,他們求我千萬不要說出他們的名字。也許他們之後會「溜」,會否認看見過什麼。安托內蒂先生或您本人巡視當地時,下屬會在場,而且會在報告中介紹那些他們認為最能取悅於您的情況。我擔心,我在這裡向您彙報的情況可能是您調查中了解不到的,有人會小心地扼殺可能讓您了解真相的聲音。作為一個普通遊客旅行,我有時會耳聞目睹那些最底層的您難以了解到的東西。
接受交給我的使命時,我一開始並不太清楚我的角色是什麼,我能起什麼作用……如果這封信能對您有所幫助,我就沒有白來一趟。
唉!總督先生,要不是擔心叨擾您,我本來有很多話要對您講,我的信也會長得多。自從來到殖民地,我就意識到困難重重,錯綜複雜,這些困難只有您的才智和熱情能夠解決。我絕不想就我能力不及而且需要深入研究的方面提高嗓門大發議論。但這裡涉及的是一些具體事件,完全與一般意義上的困難無關。也許您從其他途徑已得知這些事件——這樣的話,我這封信就沒有存在的理由,就請您原諒我這封信。
明天黎明時我將離開班比奧經森林趕赴諾拉,然後去卡諾,我打算從那裡,經博祖姆,上巴坦加福的大路,然後抵達阿尚博堡。我將在阿尚博堡待一段時間。我叫人把信件都寄到那裡。在那裡如果收到您的一封短箋,告訴我您並沒有覺得我的信有所叨擾,我會卸下重負。也許這封短箋甚至促使我向您談更多的事:
——談博達的監獄制度(由於遭受虐待,食物不足,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囚犯都死了。特別是一個村裡的二十個土著中,最後回來的只有五人。需要指出的是,這些人中至少有四分之三[其中包括村長]被監禁是因為森林公司的一些代表認為他們交來的橡膠不夠量,而這些代表是得到帕夏先生的支持的);
——談班比奧公路工程(這條路已經使那麼多人喪命——您知道,是吧?——而它僅用來每月通一次汽車,拉著桑加—烏班吉森林公司的莫迪里耶先生去班比奧集市,行政官員帕夏陪同);
——談搬運勞役僅僅落到婦女和兒童頭上,所有男子都忙著到離村相當遠的地方去采橡膠,以應對森林公司的苛刻要求;由此,莊稼沒人管(在博達行政分區我們經過的路上,木薯、蓖麻,等等,都沒能收割);
——談桑加—烏班吉森林公司有時使用各種手段不按最新合同給的每公斤兩法郎價格支付當地人——這是優質橡膠的價格(森林公司代理人貝魯爾親口承認這一點);
——最後談博達分區土著令人擔憂的成批出走,逃往不那麼受詛咒的地區。
這一切,我都做了精確的記錄,隨時可提供給您。
我要補充說明的是,我覺得這種糟糕的狀況是博達特有的;一離開這個行政區進入諾拉地區,就聽不到怨聲了,相反,當地人表示滿意;他們可以忙莊稼,橡膠生產不再叫他們脫不開身。
(1)
致布拉柴維爾森林公司總經理普瓦斯諾先生的信
卡諾,1925年11月19日
先生:
我是作為讓·韋貝爾 的朋友貿然給您寫信的。同時也要對阿利博和貝魯爾兩位先生的一片盛情表示感激,在我出發到法屬赤道非洲前,在拉羅什福科街 ,他們對我非常友好。
若非距離遙遠,我會直接致信韋貝爾先生,因為我想非常友好地告知他,面對森林公司對B先生的起訴書,我將不得不使用我在沿途所做之筆記;這些筆記和B先生對森林公司的指控有關,可以顯示這些指控中一些內容是有根據的。
我並不認識B先生,只是遇見他兩次,指控他什麼,我也全不清楚。相反,我知道對這個行政官員的起訴書出自巴黎,至少得到其批准 。但韋貝爾先生從未來過法屬赤道非洲,也許很不了解這裡發生的事。您看過此信後如能儘快將信寄給韋貝爾先生,我將不勝感激。順致
敬意!
安德烈·紀德
(2)
普瓦斯諾先生的回信
白鴿城,1926年1月13日
南方街85號
先生:
因為我去年十一月底放年假回法國,我在法國收到了您十一月十九日的來信。
按照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