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德歸來 第八章 恩岡代雷

行政官員L和N先生那麼殷勤還是叫我們住得很痛苦。本來希望要給我們住的唯一的茅舍剛剛著了火。萬般無奈只得將就住到一座劣等建築里,有兩間屋,剛剛蓋好,石膏、塗料、嵌玻璃窗的油灰尚白,須知窗上安了玻璃;地上沾了一層磚、土、石灰渣的粉末,風一吹,塵土飛揚。沒有桌椅。但醫院在旁邊。

恩岡代雷那麼重要,政府辦公室卻又醜陋又不舒適,這同樣令我驚愕不已。繰邊的鐵皮房頂架在兵營式的牆上,這些辦公室大煞風景,大大損害了這座位於當地人城市對面的小丘之美。本來可以十分好看,卻弄得丑不堪言。

傍晚,馬克突然表示自己一點勁兒也沒了。我立刻對自己的疲勞和叫苦不迭感到羞愧。十天來(先前已經開始)我養成一切都推給他的習慣。全部重擔落在他身上,麻煩、布置、安排、指揮運輸。我樂意聽信他說一個人負責後勤部有好處,而這個部門能累得人筋疲力盡。

昨晚馬克去見拉米多時,我突然發燒,被迫上床睡覺。不過我們仍決定星期一(即十九號,我們十七號到的)出發,力爭在杜阿拉乘坐五月十三號的船。我們想拍幾封電報,一是在約科弄到一輛車,一是預定「亞洲」號的艙位,並通知巴黎,讓人保存我的郵件,不幸這些電報都發不了,由於龍捲風,電線暫時中斷。

我們結清了挑夫們的賬,無論馬魯阿還是萊依布巴的挑夫。不過,萊依布巴這隊中的六個人將一直陪我們到杜阿拉;我們將幫助他們從行李寄存處提出「待取」的某架縫紉機,是蘇丹訂購的,這六名挑夫奉命帶回去。和其他人告辭我們真的很傷心,我相信離開我們,他們也同樣難過。在這些善良人與我們之間很快便生出了一種相互依戀的感情……人們老是說想從這裡的土著那裡得到什麼,都只有通過武力和強制手段。人只要試一試另一種方法便會看到結果。不管人們怎麼說,當地人完全懂得區分善意與軟弱,並不需要你採用恐怖手段才怕你。最好還是讓人愛戴。我想這便是萊依布巴蘇丹的方式。也是我們的方式。不出幾天,我們便能看到在這些純樸的人心中生出一種忠誠,它很快又轉變成狂熱。

我說過萊依布巴的所有臣民自己一無所有,甚至不能自由支配自己的人身。他必須將得到的一切上交給蘇丹,無論工錢還是小費。這種風俗開始可能顯得過分、侵害人權,當我們得知下面的情況,我們便明白了它的理由,所有自由挑夫(馬魯阿那些)在我們給他們報酬的當天晚上便在賭博中讓狡猾而無所顧忌的民兵搶走了全部報酬;相反萊依布巴的臣民則克制自己,不拿該上繳主人的工錢到賭博中冒險。

每次更換挑夫,後勤部都尤為困難。

昨天很晚離開恩岡代雷。遺憾大部分路不得不在夜間走,在半圓的月亮昏暗的月光下,這段路顯得很美,看上去很新。也許並非是森林發生了變化,而是季節變了。我們步入了春天。森林中道道溝壑,夾在陡坡間。日落很久後,我們穿越其中一條,聽到溝中一種奇特的蛙鳴,從叫聲之大判斷,蛙個頭巨大。不認識的發光昆蟲,比剛果的螢火蟲大得多,好像樗雞。逮不住它們。地勢起伏過大。

晚九點左右抵阿馬那。

恩岡代雷我沒寫什麼;幾乎沒看;疲勞,沒興趣。不過清早,薄霧之中,從駐地所在的山丘對面的小山望去,這座城市顯得非常美麗。傍晚決定逛逛街道——大而乾淨;——人卑躬屈膝——一走近他們,所有人都站起來一躬到地——女人們逃走躲起來。集市廣場上熱鬧非凡;但天晚了;大家收攤了。大街小巷人們來往於泥牆間;牆內是尖頂茅舍,茅草和以前屋頂上的茅草截然不同(我們曾扯下一把扎火把用),這裡的茅草更細更軟,像蓬亂不齊的頭髮,流蘇狀垂下房檐(頗有印度支那景象)——茅草呈圓錐形蓋住房頂。

又越過一程。指示牌上又寫著二十九公里。還算優美的地區。還是同一片森林(尤其是偽乳油木),但變化更多。沖溝里,一些新樹種。

雖然負擔減少了,我們的隊伍卻從沒有過這麼多人。我們把科佩送的兩把大躺椅留在恩岡代雷,它們沒有機會再為我們服務了——還有各種多餘的儲備品。但我們帶上了兩乘轎子及十六名挑夫。轎子用得極少。它更確切地說是一個「備用品」。但步行兩三小時、騎馬兩三小時後疲憊情況下,我很高興坐轎。再者,從蒂巴蒂開始,由於舌蠅及隨之而來的昏睡病,我們將必須把馬遣回恩岡代雷。

我們到了凱依加馬特凱爾,恰好位於恩岡代雷和蒂巴蒂中間。一夜睡得很香,這最長的一程沒有太累便走過來了。打發挑夫走後,我們快到六點出發。頭一小時步行,其餘時間騎馬。溝壑中植物越來越密,幾乎已經成了森林走廊。植物越來越屬熱帶特有。又出現斑鳩菊屬植物。密林深處又見兩棵香蕉樹;老乾已乾枯,但新干又從旁邊生出,鮮紅鮮紅的。

有幾次過河驚險刺激。干樹枝做的桁架橋常常被白蟻啃蝕過,讓人沒多少安全感,寧可冒險表演絕技,驅馬走橋旁的陡坡,馬膽戰心驚地下坡,蹚水過河,再幾縱幾躍攀到坡上。

在這樣一處窪地停下來吃飯,煮雞蛋,柴郡乾酪加涼茶;這是在一棵參天大樹下,根系環抱,在水上形成了個穹隆。熟透的小果子,十分可口;其他的和我們的黑刺李一模一樣,但果肉奶白色,有黏性,包在淡紫色的核周圍;特別有收斂性,味如松脂。

遇上兩名白人及陪同的車隊。他們是: 拉密,派往馬魯阿的「特派員」,T·莫諾,博物館助理,魚類室,派去研究查德的魚類。

我幾乎感到意外,自己情況好轉了。彷彿有些內分泌腺重新開始起作用: 即膽量分泌腺與好奇分泌腺。

香甜的午睡被吵醒,龍捲風將至,天色著實嚇人。墨黑,北邊一律陰沉沉的。狂風卷著這威脅向我們逼來。它揚起滾滾煙塵,掀翻轎子,捲走一大塊屋頂。我們坐到高原(駐地建在高原上,俯瞰廣闊無邊起伏劇烈的林區)邊上看大難逼近。色彩瑰麗;一塊陽光照射的眼狀斑環;淺綠色,迅速移到附近森林的暗綠中,遠方,背景中紫色的群山,正經受雨的洗刷。雨在遠處似乎傾盆而下。有時天邊划過道道厲閃。緊隨第一道閃電再射出三四道,和我們在科基拉維爾見到的一樣。這一切迅速向我們而來,說話間已落了幾滴雨。我們趕緊回去……然而沒有,這是一場虛驚。暴風雨似乎尊重駐地。四處都在下,我們卻只遭受一場不大的驟雨;剛剛能潤濕地面,壓壓灰塵。

馬克昨晚牙劇烈疼痛起來,幾乎痛了一宿,服了雙倍的索內里爾和羅啡因,快到早上疼痛才消失。上午在荊棘叢林,平息了一陣的牙痛又變本加厲地發作起來。

出發很晚(七點三十分),但這程路短些。所過地區越來越引人入勝,窪地周圍鮮花遍地;尤其在離開駐地後的第一處窪地周圍,有數不清的孤挺花,和於澤斯 草地上的詩人水仙一樣多。花大,有時一個梗上竟同時開七朵,但聞著有點漂白水味。

在另一處窪地河床里發現另一種孤挺花,更大,全白。

一塊草地(窪地邊一小塊空地形成的草地)上開一種黃得耀眼的花,很怪,不知該歸到哪一科;貼著地面,長在無腳圓杯狀的圓形葉片中。

河中,或者說一半被水覆蓋的沙灘上,第三種孤挺花,六片長長的花瓣(或者三片花萼,三片花瓣)。白色。

然而,最令人稱奇的花,是馬克在到駐地前不久從「山」上下來時發現的——沒有葉——從扎得不深的鱗莖上冒出;宛如一粒巨大的珊瑚紅的蒲公英種子(文殊蘭屬?)。

高原的下山坡美極了。路極陡。順著林木茂密的峽谷而行。樹越來越高。

馬克休息時,我穿過稀樹草原,來到距駐地一公里遠山坡下一條河(依然乾涸)的河床。對白蟻巢深感興趣。掀翻二十來個,發現有六七種;不可思議;有的有螞蟻出沒;有的和螞蟻同居(?)。黑色小白蟻。其他的巢則住著成年白蟻,長著長長的翅膀;奇怪它們將如何從地下出來,好像所有出口都堵死了。那天晚上,成群跑上飯桌來的就是這些長翅膀的昆蟲,讓丹迪基給吃了,並且失去了翅膀;轉瞬間桌上便蓋滿了翅膀;但我們沒能看到失去翅膀後這些昆蟲成了什麼樣。我把丹迪基弓身放到一個推翻的白蟻巢上,它立即撲上去,用舌頭一下一下地舔,塞了滿嘴的白蟻和泥土。

每天都有新花。一朵小小的橘黃色番紅花。一朵色狀如紫紅的岩薔薇的大花。再次出現前天那種鵝黃色的花,為數不少,長在無腳圓杯狀厚厚的葉子里,葉肉質,和景天或石蓮花的葉一樣(形狀亦如後者),邊緣精緻地鑲著胭脂紅邊。葉長在一個極脆的根莖上,我無法從石子很多的地里把它完好無損地拔出來。

虧了塞多布羅爾 ,睡得很好。這一程據正式介紹是最長的一段之一,卻並沒累著我。五點出發,十一點三十分便到了岡拉卡。如果必須今晚上路,我也會準備好的。我們早知道此路途經一座湖附近(據說,湖在從前的火山口裡……我覺得這說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