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德歸來 第六章 萊雷,賓得,比貝密

走出大火爐。早晨五點,空氣輕柔甘美。天剛蒙蒙亮時,我能穿住兩件厚線衫。只有二十四度。大家重新萌生了希望。丹迪基的情況好像也在好轉。

昨晚乘車離開馬魯阿,走出二十五公里。日落前不久出發,夜深才到。蘇丹的兄弟,而後蘇丹年齡尚幼的兒子(一個十二歲左右的孩子,受到眾星捧月般的奉承),接著是蘇丹本人(拉米多)前來迎接我們,先後間隔時間很長。蘇丹帶著大批隨從——他在一把大陽傘保護下,那傘和在多維爾海灘見到的陽傘一樣,裝在一根極長的柄上,須知蘇丹騎在馬上,而打傘的步行跟在身後——圓月之下,產生一種異樣的效果。

明迪夫橫卧在三處極其出人意料的地面隆起之間。一處高大得多,頗似里約熱內盧的厚重山峰,顯得十分巍峨。這是一整塊陡峭的山體,看上去難於攀登;這突然出現的地質構造,既不能解釋成火山隆起,也不能說是地面褶皺作用,也不能說是侵蝕。周圍的土是清一色的沙土。另兩處是花崗岩隆起。像巨大的獨石疣。

渡過幾條馬尤 。河床在這個季節只是條幹涸的沙道。刮刮土,水立即冒出來。

馬克鼻子流血。他把手絹交人去洗。一隻禿鷲從臉盆上方飛過,掠走了沾滿血的手絹。

我攀上了俯瞰營地的巨大礫石,發現此地,東一處,西一處,還有許多礫石,(每隔三公里左右,)大大小小。我攀上的這塊可算最出眾的,是一整塊紋理很粗的花崗岩,顏色微微發紫,夠難看的。石基和側面,有些巨大的裂片和碎屑,邊邊稜稜很鋒利,一些旱獺之類的動物在下面嬉戲藏身。

岩縫裡,大群的蜜蜂。

拉米多派人送來牛奶、米飯、椰棗、蜂蜜。

馬克早晚有規律地流鼻血。

晚上十點左右,疲憊不堪、精疲力竭地到了拉臘。熱得可怕,熱得人心惶惶。真想躲到什麼遮攔下。空氣幹得人眼皮、太陽穴澀癟無光。我們在月光下吃晚飯,心裡已只想著睡覺。床就搭在旁邊;可沒等我們睡著,狂風大作,簡直要刮破我們的蚊帳。只得回去,悶在營地里。

拉臘(這裡肯定有座村子,但我們看不到)掩蔽在半環的小山裡,就是我談過的那種驟然升起的高地。這些小山積攢了一天的熱,熱浪向我們襲來。駐地是一個茅屋群;前面有片空場;正房前,有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令我讚不絕口。索來依芒,我們的新翻譯,懇切地請求我們千萬不要走遠,擔心為害此地的眾多的蛇。「是大蛇嗎?」「不,是極小的,但有劇毒。」

風勢兇猛起來,我起來兩次,以為刮龍捲風了。風好像就地而起,也不遠走。房頂都要掀掉了。地獄之風。人能想像得出比身體還熱的狂風是什麼樣嗎?風勢越猛,灼傷得越深;它燙裂了土地,吹得萬物枯萎。

這一路異常累人。也許從明迪夫出發得太早了,夏杜爾內送我們到那裡(一吃過早餐便又啟程返回馬魯阿了)。太陽就像永遠也不落山似的。我讓人往遮在轎子上的篷布上洒水,儘管如此,我還是悶得透不過氣,以致以為自己要昏厥了。步行、騎馬走完最後一段路。夜來臨了,卻沒帶來絲毫涼意。

早晨四點左右從拉臘出發。

酷熱降臨前到達多姆盧。六點開始,人便氣喘吁吁。我不安、幾乎是憂心忡忡地尋思: 我能挺住嗎?大家沒精打采地住在營地里,在搭起的床鋪毯子上灑了水,立即形成些河流湖泊,丹迪基跑來飲水,虧了洒水,才把溫度降回到四十度;但由於潮濕,人汗流浹背。我又出去到大火爐樣的游廊下烘乾。我膽戰心驚地想,也許還沒達到最高值。可不能說: 人已適應了。恰恰相反,人一天比一天虛弱,一天比一天衰竭。

不過我還是細斟慢品《貝拉》 連載的第三部分,寫作手法不太講究,但在每個迂迴曲折處驀地冒出些可愛的東西。

「他每天下午帶著馬扎來到搖籃旁坐下,面對著它,彷彿面對一條河。」

不累的一段路,沒費更多的勁兒便抵達了目的地,大家幾乎覺得奇怪了。路很單調,但地勢起伏卻更厲害。綿延的矮樹林,沒什麼異域情調。看著會以為是一片法國的小樹林。時而有棵大樹。有幾棵葉沒有落,但極罕見。有一種甚至開著花——大串的那種,金絲雀顏色——(外觀)像金雀花——但並不是蝶形花。

月光下吃晚飯。嗓子痛。睡在堡的院中。氣溫終於下降了。早晨幾乎有些涼(十六度)。難以形容的安寧。

拉米多極為殷勤——也十分純樸——今天早晨組織了一場狂歡,隨從騎兵(我本想說騎士)的馬都披上了鑲有黑白(或紅白)菱形圖案的莫列頓呢的奇特毯子(好像有絎縫的棉被)。儼然偉大的錫耶納的西莫內·馬丁尼 的作品——叫我想起斯賓塞的高貴的騎士馳騁在曠野 ……

然而,我已不會關注任何事。

不過我還是放下正讀的書,去看了一陣達姆達姆舞,希望在那兒找到馬克。沒有更平常、更沉悶的舞蹈了。

女人們突然莫名其妙地害羞起來,她們裹在一直遮到腳面的拖地長袍里仍不滿足,還要背過身去,像兔子一樣藏起來,頭扎進一個角落,一個洞里。

晚九點或十點到。早四點出發,以儘力避開炎熱。別的什麼也想不了。勉強寫這幾句不成形的話。

一株嬌弱的灌木開了幾朵管狀大花,梔子白,散發著香氣。

地勢略有凹陷起伏,我們沿著一個緩坡上行,空氣不那麼悶熱。

神奇的時刻,挑夫們有了兩個影子——月亮從右邊照而左側又受到熹微的晨光照耀。一切都蒙上了銀灰色。

挑夫們的不情願敵不住几絲微笑、幾句好言語。昨晚,他們拒絕再往前走。如今熱情高漲,宣稱準備一直送我們到杜阿拉。一個老頭,負責扛沉重的攝像機箱,激情大發,東奔西跑,穿過荊棘叢,一邊又笑又叫;他原地旋轉,看見了一棵樹榦,便衝過去,威脅著,用手中的標槍打了樹身三下。他瘋了嗎?不,他只是在抒發情緒而已。我們小時候稱之為「撒歡」。轎夫們則不時感謝我,或分別稱謝,或異口同聲,可能是在要求小費。稱我「總督」他們都覺得不夠,他們喊道:「謝謝政府,謝謝。」

這些可憐人!政府實在沒什麼可感謝的。查德政府 將只同意按每挑一天一點二五法郎支付報酬,不考慮返回的天數。三十公里一點二五法郎,頭上頂著二十五公斤重的行李,還沒有飯吃。也就是說,他們將從這微薄的錢數中支付伙食費。而且聽清楚: 返回的路程不算在內。回到家,想想他們還剩什麼。

喀麥隆顯然比查德慷慨。每挑一天一點七五法郎,空手返回每天五十生丁。規定要求(駐地的備忘錄有詳細說明)挑夫從這上面支付飯錢;我知道並非只有我們不理這些規定。可以肯定的是,挑夫的誠意大大取決於給他們的食物——而且,考慮到他們身為異鄉人,往往不受歡迎,他們不如白人容易從村民那裡獲得米團和一點點蘸米團用的「沙司」。沒有打來的野味時,如果米團之外再給這些人幾隻小山羊,他們便欣喜若狂了:「謝謝,政府!謝謝。」

不過我們覺得這種報酬太菲薄,認為這些喀麥隆人理應享受喀麥隆的價格,至少在喀麥隆領土上走的(五天中的)三天。我們便向貝尼朗先生(萊雷分區行政長官)提議,他只支付在查德的兩天工錢(按查德的價格),而多出的三天我們承擔:

即2天按1.25算2.50

3天按1.75算5.25

加3天返程按0.50算1.50

——

9.25

我們再添七十五生丁小費湊個整數,便可以付給他們兩張一百蘇的鈔票。他們得到小費顯得很高興——但見到鈔票卻大失所望,因為他們將不知到哪兒去兌換——以致我懷疑,如果按查德低微的工價支付他們,但給他們小額硬幣,是否會讓他們更高興。

萊雷之前是地勢最高的地區,植被的種類變了。彷彿幾乎轉瞬間季節發生了改變。不再是炎熱荒涼的冬天,不再是禿樹榦枝,枯黃或燒焦的莖稈。剎那間幾乎全部新樹種都長著樹葉。何止如此?有一些,最大最美的,開著花,濃密的聚傘圓錐花序,在緋紅的曙光中鮮艷奪目。地形微微起伏,儼然一座英國鄉下大公園。這樹蔭望去多麼舒適而涼爽!樹葉不再是近乎黑色的深綠,像剛果森林的綠那樣,而是一種尖銳、歡快、顫動的綠,像在突尼西亞,沒有沙丘時,猛然間遇到的那些大麥田一樣,那是經過好幾里黃沙後的情形。巨人般的大樹,形態威武挺拔,毗鄰著如龍血樹一樣分支眾多的埃及姜果棕。

這種景象沒堅持多久。沿途又變成乾旱、炙熱、深棕色。萊雷不在湖邊。雨季它或許位於河邊,但連接萊雷湖和特萊內湖的卡比河局部已乾涸。

很大的村落,由一個博爾努人區(描述那些嶄新的賽科)一個古布雷阿(?)人區和一個蒙丹人區組成。

到萊雷一兩小時前,我們看了第一座蒙丹人村落。它距大路二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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