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見馬拉我興奮不已。這確是這次旅行中最令人稱奇的地方之一,甚至是我曾見過的 最美的地方之一。馬拉的居民親切可愛;又見到我們,他們看來由衷地歡喜(必須說的是,我們曾向他們拋擲過大大小小的硬幣)。
形狀之莊重,色彩之細膩柔和,令人想起柯羅 的一些義大利風景畫(我尤其想到一幅古羅馬廣場風景)。這個村子能讓他著迷。色調及各主體之比例,天空淺淡的藍色,房屋牆壁的粉灰色,廣場上幾棵向四處伸展的魁梧大樹的一點點綠,透過坍塌的「卡爾納克」 望見的洛貢河寬寬的水面呈現的綠灰藍色,一切都令人陶醉。
最近幾天下午強光與高溫讓人難以忍受。而上午,幾天來,太陽要到十點、十一點左右才從黑暗中走出來。
晚間,夜裡,遠處遼闊的天際橫著一道火光。對面的天邊,東一塊,西一塊,血紅的大片斑痕表明更遠處還有大火。
停機了。太陽無光,大地無影;光線不亮,蘇格蘭常見的那種銀白色光,完全不適合拍電影。馬克失望已極,我陪著他嘆氣。
病人們明顯好轉。
一些孩子(尤其有一個,很得馬克寵愛,十二歲左右,結實得驚人,身材相當勻稱,儘管腰周圍的皮膚如公山羊皮,還是不及幼年赫拉克勒斯那樣像農牧神),拿來些小額硬幣來和我換。一法郎十分珍貴;至少,他們是用兩法郎硬幣和五十生丁的小幣來換一法郎的硬幣。他們兩頰鼓鼓的,嘴通常成了小錢包、儲錢罐,那點點浸滿唾液的微薄積蓄就從那裡提取出來。
我們在馬拉徵募了十名群眾演員,按照事先約好的,他們今天上午乘獨木舟來了。可是光線實在糟糕,只能進行排練。我們是在齊格拉(我們的翻譯)的父親即米爾布迪恩村長的院中讓他們表演各種日常生活場面。有些場面極為成功。小赫拉克勒斯一級一級一直爬到「炮彈」頂上的表演令人叫絕。有點礙事的是有六十來個本地有頭臉的人和好奇者紛紛趕到院中來,擠在我們周圍,裝出很賣力的樣子,大聲喧嘩,指手畫腳,尤其是隨地吐痰。有些演員顯得勝任不了角色,就得將他們換掉,馬克徵集志願者,要從中挑選。有人給他帶來三十二個男孩、女孩。一個真正的徵兵資質檢查委員會就在駐地後面陽台之下組織起來。一股乾魚味從所有這些塗了油的赤裸身體上散發出來,幾乎無法忍受。
不要來對我說什麼穿唇的習俗將要消亡。除了齊格拉的妹妹,當地所有姑娘,剛到婚嫁年齡便戴上那些唇盤。齊格拉的父親不讓人穿破女兒的嘴唇,然而這卻讓這姑娘傷心萬分,宣稱自己嘴唇「和男孩的」一樣肯定是嫁不出去了,她要趁哪次父親不在時,將父親的指示丟到一邊。
這些鵜鶘群真是太美了!每天晚上,在純凈的天底下,它們飛回沙洲去,將要在那裡過夜。那是一條長長的波紋狀曲線,彎曲而柔和,一隻跟著一隻,距離相同。每一分鐘都能見到新的一群在夕陽的金輝中鋪展開來。作為消遣,我數了數。有一次數出八十六隻,另一次有一百多隻。
醒來時光線好了一點。一些雨雲形成了,破壞了妨礙光線的那層模糊的帷幕。
得知我們那個主要的病人又不好了,十分傷心;他又發燒了。昨天,大家還以為他已基本痊癒了。
今天早晨所有病人都躲到燒飯的火堆周圍;他們盡情吐痰。這讓人有些倒胃口。話說回來,又不能讓他們沒火烤。我們打算派那些閑散的艄公去荊棘林中「打柴」,但他們聲稱須到十公里外去找。而我們看見周圍原野上有不少樹;也許是禁忌吧。當地人只燒乾牛糞和黍稈。
我已將《浮士德》擱置了一星期去讀彌爾頓和布朗寧,現在爭取重新再來閱讀《浮士德》。
天放晴了。馬克今晚能拍得不錯了。熱得厲害。午睡後出來,三點左右,游廊上,強光、溫度加上那樣特別的空氣,讓你一陣暈眩,頸背上曬得有種灼痛感。看看氣溫計,只有三十六度。想到它會一直升到四十五度,(科佩曾說甚至到四十九度)真覺得恐怖。心想過了四十度,人就得熱死。空氣太乾燥了。《簡明牛津詞典》 那柔軟的精裝書皮都開始打卷了。
日落時,我去打山鶉,昨晚馬克指給我看附近的一大群。我帶回來兩隻,但都是烏特曼打死的。看不太清楚,只好把槍遞給他。
齊格拉已非常漂亮地修好了被他摔斷的槍托,將它緊緊包在小山羊皮做的環套內。
一種奇怪的蜻蜓在我們腳步前盤旋,羅紗般透明的翅膀頂端有個黑色或醬紫色斑痕(就我所能辨認的,好像是這樣)。令我意外的是見它們在這薄暮時分開始飛行,要知道我原來以為沒有任何一種蜻蜓是在黃昏時活動的。
昨天,我們的隨從中出現了點不愉快。有的是拒絕去找給病人生火用的黍稈,因為得走好遠,這兒沒有樹林。有個艄公頭兒聲稱他說什麼也不碰村裡送來的黃米團;做米團的戴唇盤的女人們在上面流了口水,讓他噁心(我能理解 )。他寧願自己磨米,自己蒸,做成什麼樣是什麼樣。最後是一個艄公求我們為澤澤想辦法並催他儘快還他十九法郎,他昨天賭博時贏了澤澤三十四法郎。還欠十九法郎。這種賭博類似擲硬幣猜正反面,不過用的是小貝殼。不知其中是否能作弊,可這艄公好像總是贏。我懷疑其中有鬼。但是澤澤輸掉兜兒里的十五法郎(他剛剛要求我們從他月酬金中預支的)就該罷手。那個艄公借給他十五法郎,接著又贏了回去;後來又是四法郎,只是口頭交易。不管怎麼說,賭博是禁止的,我又向他們重申了這一點,要是在拉密堡,就會全部沒收他們的賭金,把他們關進大牢。他們明知故犯。從今以後,嚴禁我們的艄公和僕役賭博(阿杜姆上過當,一直忍著沒賭)。澤澤呢,再給人家一百蘇,我再從他的月薪里提支,那個人呢,已經贏得夠多的了,該滿足了。事情並未就此結束,那個艄公在我們面前演戲,痛哭流涕,不肯拿那張鈔票,如此等等……
土著性格的一個主要特點便是缺少「儲備」意識。手裡有點兒錢,立刻便花出去,不是喝了、吃了,便是賭了 。我曾和朗布蘭總督談起,是否能在他轄下的殖民地引進儲蓄所,他說:「我想到的首先該有的最重要的進步,這就是,或者應該是其中之一;但我擔心,當地人還不成熟,不能幫我實現它。」大概,最好是讓他們可以買些東西,而不是隨便地揮霍。
今天早晨,天氣好極了。馬克費了好大勁兒,想拍攝到當地人起床、牛羊出門的場面,可是一個喊吁,另一個喊駕,各行其是;等進展順當些了,太陽已升得太高,影子太短,陽光太曬;清早的氣氛蕩然無存。
總之,我覺得所拍鏡頭中最好的(肯定會有出色之作)倒會是碰巧拍下的,一些不期而至的動作、姿態。預先定好的東西恐怕終有些僵硬、拘謹、做作,要是我,我就不這樣進行,我會放棄畫面、布景,而把攝影機準備好,出其不意,在當地人不知不覺中攝下他們埋頭幹活或遊戲的鏡頭;須知,讓他們重做某些動作時,動作原有的優雅就完全喪失了。往往是在馬克停機後,有時是剛剛停機,一個自然、優雅、意想不到又不能重複的動作出現了。讓這位母親給孩子喂水,她做了,十分一般。讓她把葫蘆放在孩子饑渴的嘴邊,一會兒向左傾點,一會兒向右傾點,而孩子已口渴難耐了。剛做完這一切,只見她把葫蘆往地上一擱,撩起一捧水,順著像奶頭一樣伸出的拇指流進娃娃的嘴裡。真是太可愛了,我們法國的母親們,不管多土氣的人,想必也沒見過這樣的動作。然而可惜!馬克已停機了。他想重來,孩子已不渴了,又哭又鬧,死活不肯聽話……女人沖著娃娃的小臉揮起拳頭;大家糊塗了,不解其中之意;一切都面目全非了。哎!他要知道出其不意地捕捉這一切就好了!凡是規定的東西都是不自然的。
我剛在卡斯伯特·克里斯蒂那本精彩的《大小獵物》第240頁找到述及我的小丹迪基的段落。
「樹熊猴,動作非常緩慢,從容。」
「從容」一詞用得妙!「它比較稀少。」
我不是說過嗎,在阿尚博堡曾派一個信使去卡諾,任務便是帶回一對樹熊猴,結果他空手而歸。
在同一本書第281頁,我又讀到:
「非洲土生森林動物中充滿細小的觀察項目,可令博物學界興奮不已。」
由此看來,當地人講的丹迪基的情況所言不虛,即它有扼死猴子的習性,那些猴子往往比它大好幾倍;這可以解釋,猴子睡覺的時間,正是丹迪基遊盪之時。它摟抱的力量之大,什麼也別想讓它鬆開。猴子在樹枝上,被突如其來的丹迪基從後面掐住脖子,自然無力反抗……很想知道,丹迪基究竟吸不吸猴子的血?……
今天下午,正當馬克在米爾布迪恩的村長即齊格拉父親的院中拍片,一個信使從馬拉趕來告訴我們,一個翻譯的父親病了六天後去世了。聽到這個噩耗,那個翻譯和另外幾個群眾角色趕了回去。我們了解了疾病的癥狀,毋庸置疑,是回歸熱。我們經過馬拉時,他們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