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一開始,自馬塔迪起,面對那群全都一模一樣的孩子,可愛得毫無差別的孩子,……在最初幾座村莊,面對千篇一律的茅舍,裡面裝著相貌、喜好、習俗、可能性毫無二致的牛馬一樣的人,……不存在個性,不存在個體化,無法進行區分,這令我多麼鬱悶,而這一點也是這裡的風景令人感到痛苦的地方。博祖姆居高臨下,可以俯瞰整個地區,我站在這偏紅的赭石色紅土鋪的平台上,出神地凝望陽光普照的燦爛美麗。這個地區高低起伏,地面褶皺很大,如此等等——但何必一定要到此處而不是別處?什麼都千篇一律——沒有一處景點,沒有一個可能偏愛的去處。昨天一整天,我一點都不想動。遙望天際,從一端到另一端,視線無論投向哪裡,都沒有那麼一個地方,我特別想去。但空氣又是多麼純凈!陽光多麼明媚!何等融融暖意包圍周身,浸入你的身體,讓你渾身舒暢!呼吸多麼痛快!這裡生活多舒服……
我在這裡獲得的這種區別的觀念,精緻與稀罕都依賴產生於它,這種觀念太重要了,在我看來這是該從這裡帶回去的最重要的啟示。
伊夫·莫雷爾躺下,解開衣扣——他年紀尚輕,卻已一副老卡拉馬佐夫 模樣。風濕病發作有時痛得他齜牙咧嘴,發出輕微的呻吟。儘管如此,他是個出色的小夥子。我們談政治、道德、經濟,等等等等。他對土著的看法證實了我自己觀察的結果,因而更顯公正。他和我都認為,人們通常既過分誇大了黑人的好色和性早熟,也過分誇大了黑人舞蹈的猥褻意義。
他跟我談起黑人種族對包含迷信成分的一切的超級敏感,黑人對神秘的恐懼,等等,這種敏感與恐懼特別不同一般,尤其因為,另一方面,他認為這個民族的神經系統的敏感度遠遠不及我們——所以才更能忍耐痛苦,等等……在他曾任行政長官的中部剛果行政分區,有個習俗,病人在康復後要改名字以示他病好了,那個生病的人已經死了。當莫雷爾到一個好長時間沒去的村子統計人口時,由於不知情——某某女人,聽到叫她原來的名字,由於恐懼或震驚,陷入近乎僵住症的神經病發作狀態,像死人一般,有時需要好幾個小時才能恢複知覺。
路上撿到一條小變色龍,帶回客棧,觀察它近一小時。這真算得上造化生出的最驚人的一種動物。我在寫這幾行文字時,在我身旁,有隻可愛的小獼猴,是今天上午有人給我送來的,這隻小猴一見我這張白面孔就害怕,跳著往黑人懷裡躲,不管他是誰,只要正好經過,它能夠得到。
在灌木叢點火,這快樂有點暴虐無道。只消一根火柴,不一會兒便燃起可怕的大火。黑人跑過來,撲向被火源處的熱量烤得四散奔逃的大蚱蜢。我撿起一隻非常小的螳螂,就像是枯葉做的,比那些到處都是的長長的麥稈蟲更匪夷所思。伊夫·莫雷爾病了。是昨天風濕發作的結果;他整宿不停嘔吐,快中午時,我們去他那裡吃午飯,他躺在暗處的床上,還在吐,我們就在隔壁房間吃飯。我們讓他服下氧化鎂和碳酸氫鹽,讓他覺得好一點。駐地除了奎寧什麼葯也沒有。
什麼也無法形容博祖姆這些夜晚的美麗。
莫雷爾的嘔吐仍在繼續。我們一度琢磨他的不適是否還加上醉酒的因素: 昨晚為我們開的一瓶苦酒,我們當時幾乎沒怎麼動,現在空了一半,還有一瓶威士忌也是;好像他身上有酒氣……總之,我最後直截了當向他提出這個問題;他的否認顯然是真誠的,得出的結論只能是,他的男僕趁主人生病和我們在場,指望讓我們替他們擔縱酒的名。
朗布蘭答應派給我們的車沒有到 。
叢林大火,蔚為壯觀——黃昏時分,平原上,近近遠遠,天邊四面八方——甚至還有那邊,看不見的大火,從地平線以外,奇特地映紅天邊,宛如「晨曦初現 」。高草往往仍充滿汁液,任憑火在下面蔓延自己卻燒不盡,於是透過黑黑的莖稈網路可見火苗在躥。
天空難以形容的純凈。好像任何地方都從未這樣晴朗過。清晨非常涼爽。陽光鍍上了銀色,簡直以為身在蘇格蘭。一層輕輕的薄霧籠罩了平原最低的部分。空氣甘美,清風微拂,撫摸你的面頰。我讓馬克自去拍攝叢林野火的片子,自己則安然靜坐,與歌德為伴。
仍舊沒有朗布蘭的汽車和消息。怎麼辦?等待。艷陽高照;天空不可能更純凈,更深邃;陽光不可能更燦爛;空氣不可能更溫暖更清新……讀完《親和力》第一部分,瀏覽了大量《巴黎評論》。莫雷爾好些了。昨晚我們給他打了一針嗎啡後,他的嘔吐終於止住了。
重讀完了整部拉封丹的《寓言》。還有哪部文學作品曾給人更精緻、更智慧、更完美的東西?
仍然困在博祖姆。這已不再是休息,而是焦躁不安。沒有活動,睡眠差多了。莫雷爾勸說我們,這裡有豹子出沒,夜裡敞著門窗很不謹慎。於是什麼都關上,結果憋得不透氣。是該啟程了,哪怕是步行。
莫雷爾借給我們的一堆報紙雜誌(郵差剛給他送來的)中有篇克雷芒·沃泰爾 的文章,讀來夠愜意的,我在裡面和「蘭波、普魯斯特、阿波利奈爾、絮阿雷斯、瓦雷里、科克托」一道受到指責,成了法國「無論如何」也不想要的「晦澀費解」作家的樣板。——我讀到歌德的一句話:「沒有什麼比一個人覺得可笑的東西更能說明他的性格的。」
十一月十九日發來的一份無線電報通告: 瓦雷里入選法蘭西學士院。
真得下決心走了,不再等政府的汽車了。我們已經後悔等了這麼久,計算著浪費的時間,我們都可能到阿尚博堡了……又徵調了一個四十八人的挑夫隊伍,其中十六個轎夫。這是第七批了。再沒有比這條路更沒情調的了;驕陽酷熱之下,我們品嘗它十足的單調,不怎麼下轎。顛簸得太厲害,看不了書。但一到站,我立刻一頭扎進《親和力》里。晴朗的傍晚,和最近幾天一樣。太陽還高懸在地平線上,如莫雷爾形容的,「很像橘子」。它的熱度與光芒已退去,只是橘紅色的一團,望著它看毫不晃眼。這是美妙的時刻,帽盔用不著了。就在依舊被殘陽染紅的地平線上那一點的正上方,初升的細細的月牙現出來,像阿拉伯語中的「noun」 。我一直往下走,到了一條不遠的小河邊,在林蔭小徑上,順著小河的水流徜徉了一段時間。多麼安靜!鳥兒啁啾;之後,太陽剛落山,蚱蜢的音樂會便開始了。暮色中,我看到一隻令人目瞪口呆的鳥幾乎就在我們茅舍頂上飛。它比烏鶇大一點,兩根羽毛長極了,在身體兩側像雜技演員的平衡棒一樣,鳥似乎靠著這平衡棒在空中表演飛行雜技。
稍後,夜幕降臨時,我陪馬克到他剛剛去過的小村;大塊砂岩亂石堆後面,一片破破爛爛的茅屋群,在篝火微光映照下,儼然一幅史前景象。
二十五公里的一段路(和昨天一樣),五點半就出發,由於路上停留長達一個小時,將近一點才到站。從博祖姆起,轎夫們不再唱歌。草原上樹木更加稀疏,甚至完全消失,露出大片草地。這也不再是那種和我們的果樹一般高的灌木,而是和歐洲最高的樹一樣高的美麗的大樹,但還沒有達到大森林裡參天大樹那麼高。我真想看看春天裡的這些大草地,當草還不高,顏色嫩綠之時;但我也懷疑,也許,新草之上,是否依然充塞野火沒有燒盡而只是熏黑的莖稈,醜陋不堪。大片大片燒過的土地;極度蕭瑟荒蕪,也許超過了任何一個冬天。樹沒有落葉,但所有樹葉都變成單調的古銅色,烈日下,這顏色和地面的黑色組成的和聲是那樣令人愁悶而無法逃避。彷彿這片燒焦了的土地上再不會出現任何新的生命,而那大火過後已冒出三天的細草嫩嫩的綠色幾乎像是一個錯音。儼然一個嘴巴不嚴的知情者過快透露一個可以讓不安的觀眾放下心來的秘密,影響了戲劇效果。
路上之所以耽擱,是因為太陽升起一小時後,遇上了一隊囚犯,由鄰村的頭頭押送著。囚犯共十一人,脖子上套著繩索——所謂繩索,其實只是一條細繩,將他們拴在一起。他們的樣子太慘了,看到他們的可憐樣,真是揪心。每個人頭上都頂著一份木薯,肯定很沉,不過對一個身體健康的男子並不過分;但他們看上去連自己都幾乎撐不住了。其中只有一個什麼也沒頂;一個十到十二歲左右的孩子,瘦得不成樣,困苦、飢餓、疲勞已經壓垮了他;有時他四肢戰慄,肚皮一陣陣抽搐抖動。他的頭頂像被銼過一樣,有些地方的頭皮不像頭皮,而像傷口或身體表面燙傷後長成的皮膚。他彷彿永遠都不會笑。而且,他那些苦難的同伴都那麼悲慘,眼裡幾乎找不到一星半點智力之光。我們一邊詢問那個頭頭,一邊把布挎包里的東西都倒到孩子手裡,可惜運氣不好,包里只有三塊乾麵包。我們確信很早就能到站,讓挑夫走到前面去了,自己沒帶什麼路上吃用的東西。孩子像餓狼一樣吞下這幾塊硬麵包,一句話也沒說,連個感激的眼神都沒有。他的同伴,雖沒有他那麼虛弱,飢餓程度卻似乎不亞於他。經過一番追問,我們得知他們好像已經五天沒吃東西了。那個頭頭說這是些逃跑的村民,在叢林里生活了三個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