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霧蒙蒙的。不下雨,但是陰天,灰濛濛的一片。馬克說:「並不比法國的陰天更愁慘。」但在法國,這樣的天就會讓人進入沉思、閱讀、研究之中。在這裡,則轉向回憶。
我之前對這個地區的想像太鮮明了(我想說的是我那樣強烈地想像它的模樣),以至於懷疑以後這種錯誤的形象會不會和回憶作對,比如,回想到班吉時,究竟浮現出的是真正的班吉還是起初心目中想像的班吉。
思想怎麼努力也不能重新產生那種驚奇和激動,驚奇會為事物的魅力增添一種奇特與迷人。外界的美依舊,但那新鮮的目光卻已喪失了。
五天後我們就要最終離開班吉。從那時起旅行才真正開始。馬塞爾·德·科佩在阿尚博堡等我們。如果走一條近得多尤其好走得多的路,去那裡很容易;那就是郵包和急著趕路的人走的路: 坐兩天汽車到巴坦加福,再坐四五天船。離開烏班吉河流域,在巴坦加福就接上流入查德湖的河流;只要順流而下就是了。但這對我們沒什麼吸引力,我們又不急著趕路。我們想做的,恰恰是離開通常走的路,去看平常看不到的東西,深入地、貼近地進入這個地區的內部。理性有時告訴我,我也許已經有點老,不宜扎進灌木叢林里冒險;但我不這樣認為。
昨天日暮時,我獨自一人重新走上那條深入林中的路,這條路一出班吉就抵達小山頂上。那巨大的樹榦令人目眩地直衝雲天,又突然間分出枝椏,我怎麼看也看不夠。最後幾縷陽光依然照亮樹梢。先是一片寂靜;然後,隨著黑暗逐漸蔓延,森林裡便充滿各種令人不安的奇怪聲響,鳥兒的啼叫與歌唱,不知名的動物的呼喚,樹葉摩挲的簌簌聲。想必一群猴子在不遠處這樣晃動著樹枝,但我看不見它們。我已到了山頂。空氣溫熱,我大汗淋漓。
今天我提前一小時又來到同一地點。終於靠近一群猴子並長時間觀察它們跳躍的絕技。逮住幾隻非常漂亮的蝴蝶。
乘車直到姆拜基,穿越森林,沿途非常迷人。車過得太快。這段路真值得步行 ,過幾天我們有幸還會重新經過這裡。毗鄰姆拜基的森林裡,樹高聳入雲。有一些,那些吉貝樹,近根部的樹榦粗壯無比 ,彷彿長裙的褶皺。彷彿樹在行走。
掀開一棵倒下的吉貝半腐的樹皮,我發現一大堆鞘翅目昆蟲的肥大幼蟲。聽說,這些蟲晾乾熏過後,可作土著的食物。
在姆拜基拜訪森林公司代表B先生。看到在他的廊檐下坐著兩個傳教士,面前擺著開胃酒。
這些大公司代理人太會討人喜歡了!對他們過分的熱情沒有防範的行政長官,之後如何能站在與他們對立的立場?之後如何能在他們的小過錯面前不施以援手,或者起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接著在那些重大的濫用職權行為面前又如何呢?
姆拜基附近村莊土著的茅屋和蘇丹地區見到的很不一樣;遠不如那裡的漂亮乾淨,甚至常常骯髒不堪。從這一點就能看出我們已經不在烏班吉—沙里地區,因為那裡朗布蘭總督責令按照當地政府採用的幾乎統一的樣式翻修土著的茅舍。有些人反對這樣不夠慎重的要求,想任憑黑人按自己的愛好建房;但這樣蓋的房子看來證明朗布蘭總督是對的。它們一座挨一座連成一長排,也許是為了省工吧;直的土牆用橫的竹子支撐;房頂低矮。不過,沒準這些醜陋的聚居區也是奉命修建的。(之後,我們在哪兒也沒見到這麼缺乏異國情調、這麼醜陋的村子。)
準備出發。我們將三十四隻箱子直接發往阿尚博堡。我們要隨身攜帶的包裹放到了兩個小卡車上。阿杜姆跟我們上了福特車。三點從班吉出發。正行在森林中,夜突然來臨。雖有月光,路還是幾乎辨不清。
在姆拜基分區區長貝爾戈斯先生家非常令人愉快的晚餐。
在博達進午餐,同席的有陰森森的帕夏(見下文)和卡諾的行政官員布洛先生,布洛先生要回法國了。帕夏沒有一絲笑容。他一定是個病人。
三點左右從博達出發。所經村莊只見到老人、兒童和婦女。
路緩緩上升。突然地勢下斜;我們居高臨下,俯瞰一大片廣闊的森林。到達恩戈托時天全黑下來了。
恩戈托地勢較高;這不過是地面褶皺而已,但可以俯瞰一片相當開闊的地區。森林公司在此有個駐地;房子沒人住,公司代表曾告訴我們可以在那兒小住。我們對這裡的景觀卻略感失望。另外,我們也不想欠森林公司的情。只想重新啟程。但車汽油不夠了。貝爾戈斯向我們擔保說路上能加潤滑油和燃料,我們信以為真。博達什麼也沒有;恩戈托也沒有。只能將兩輛車丟在這兒了。已經陪我們去過拉法伊的朗布蘭的司機莫巴伊將開卡車送我們一直到終點,帶著廚師澤澤和卧具,然後自己回姆拜基找油和燃料,再給那兩輛拋錨的汽車送來。我們的男僕六點左右和六十名派給我們的挑夫往前走了。我們後來在汽車公路終點「大澇窪」和其中一部分會合,又在班比奧見到另一部分,他們走了一夜後於中午前後到達那裡。從那兒起,旅行才真正開始。
應加隆先生之邀吃晚飯。他是個經驗豐富的獵人 ,到恩戈托已經四個月,不過他打算離開了,因為這裡打獵的收益不大,而且他在這裡無聊極了。
早早回到旅客茅舍,我們倆躲在蚊帳下,都睡得很沉。凌晨兩點左右,腳步聲和說話聲將我們吵醒。有人想進來。我們用桑戈語喊道:「Zo nié?」(誰在那兒?)是一個重要的土著首領,我們吃晚飯時他已經來過。他打算和我們談談,但擔心影響我們,本來想把談話推遲到明天;但博達的行政官員帕夏派來追蹤他的一個信使剛剛向他轉達命令,叫他立即回自己村子。他只能遵命。但是看到和我們談話的希望要落空,他覺得非常遺憾,便自作主張在這樣不適當的時刻來見我們。他一口氣說了很多話,我們一個詞也聽不懂。便請他讓我們睡覺。等有了翻譯時,他再來。我們為他的延誤負責,答應在可怕的帕夏面前保護他。帕夏出於什麼目的阻止這個首領桑巴·恩戈托跟我們透信,早上,通過翻譯莫巴伊,我們從桑巴·恩戈托那裡得知下面的情況後就毫不費力地明白了:
十月二十一日(也就是六天前)楊巴中士被博達行政長官派到博當貝雷去對該村(博達和恩戈托之間)居民施行懲罰。因為這些村民拒絕服從命令,不想放棄他們的莊稼,所以不肯把家搬到卡諾公路邊上。他們還有一個理由是在卡諾公路邊上定居的是巴亞人,而他們是博菲人。
楊巴中士帶著三個衛兵(我們仔細記下了他們的名字 )離開博達。和這支小分隊同行的有頭領巴烏爾和他手下的兩個人。一路之上,楊巴在所過的每個村裡抓兩三個人,鎖上帶走。到了博當貝雷,懲罰開始了: 十二個人被綁在樹上,而名叫柯佈雷的村長逃走了。楊巴中士和衛兵邦若向被綁的十二個人開槍殺死了他們。接著又對婦女進行屠殺,楊巴揮動大砍刀砍她們。然後他又搶了五個年幼的孩子,將他們關進一間草房,然後點上一把火。桑巴·恩戈托告訴我們,總共有三十二個受害者。
這之外還要加上姆比利的頭領,他逃離了自己的村子(布巴卡拉,恩戈託附近),楊巴在恩戈托北邊的第一個村子博蘇埃抓到他。
我們也得知桑巴·恩戈托正要回他住的博達,已經快到了,在路上遇上朗布蘭總督的汽車,車正拉我們去恩戈托。他以為遇見的是總督本人,想求助於他,便原路折回來。他肯定走得飛快,因為我們到恩戈托沒多長時間,他就到了。這個能向白人長官申訴的意外機會,他不想錯過 。
桑巴·恩戈托陳述了兩個多小時。天下著雨。這可不是龍捲風過境時的陣雨。天空遮著厚厚的烏雲;雨要下很久了。不過我們十點還是出發了。我坐在莫巴伊旁邊;馬克和澤澤在卡車裡,勉勉強強擠在睡袋上,篷布下面有些憋悶。公路被雨澆得泥濘不堪,車開得慢得讓人泄氣。稍微有點坡的地方以及沙子太多的路段,我們就得下車,在雨里推陷在泥沙里的卡車。
聽過桑巴·恩戈托的證言和加隆的敘述,我們的心情異常沉重,連路上遇見一群在整修公路的婦女時都沖她們笑不出來了。這群可憐的牛馬在雨里渾身淌著水。其中很多人邊幹活邊餵奶。每隔二十米左右,路邊便有一個大坑,往往有三米深。就是從那裡,沒有合適的工具,這些可憐的女工挖出沙土來鋪路堤。不止一次,不結實的土地塌陷,將在坑底幹活的婦女和孩子埋在下面。好幾個人都和我們這麼說 。這些婦女的村子往往離幹活的地方很遠,晚上不能回家,就在森林裡讓人蓋起臨時的窩棚,用樹枝蘆葦搭成,四處透風。我們聽說看她們幹活的民兵讓她們幹了一整夜,就為修復這次暴雨破壞的路面,好讓我們通過。
到達汽車公路的終點「大澇窪」。大部分挑夫在這兒等著我們。男僕跟剩下的挑夫走到前面去了,要到班比奧才能見到他們。兩點。雨停了。我們匆匆吞下冷雞肉就又上路了。離班比奧只有十公里。我們毫不費力就能走完。總的來說我們很少用轎子 ,既是因為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