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果之行 第三章 在車上

總督辦公室主任布維先生受總督之託上船來看我們,總督等著我們共進午餐。我們把行李交給僕人阿杜姆照管,然後坐進兩輛車裡。雨還一直在下,車將我們拉到為我們準備好的兩間茅舍。德·特雷維斯夫人的那間很迷人,我們那間非常舒服,寬敞通風。我在這裡寫下這幾行文字,馬克則去管行李的事。挨著一扇敞開的窗子,我坐在一把燈芯草編的大扶手椅里觀望大雨滂沱的景象;然後又一頭扎進《巴倫特雷的少爺》里。

和朗布蘭總督的交談非常令人鼓舞,他每頓飯都請我們和他一起吃。我多麼喜歡這個謙遜的人,他令人欽佩的政績顯示了聰明而不懈的管理可以收到怎樣的成效。

參觀班吉上游沿河的村莊。觀看了很久棕櫚油製作,這是從木質果肉提取的初榨油。另一種油 將稍後在壓碎果核後從核仁里提取出來。但首先要將核與包著核的果肉分開,為此要先煮種子,然後在研缽里用搗錘柄搗碎,搗錘的接觸面積很小,硬殼滾到旁邊,而壓皺的果肉同時脫開,很快就成了一堆橘黃色的麻皮樣的東西,在指尖碾壓便滲出油來。干這活兒的女人給自己的犒勞就是嚼嚼榨油剩下的餅渣。這一切看著相當有趣,講起來卻沒多大意思,剩下的就留給課本去講吧。

今天上午九點驅車前往姆巴利瀑布。一輛小卡車陪同,載著我們的全套卧具,因為我們次日才能返回。德·特雷維斯夫人本來要到班巴里執行任務,為了陪我們,獲准推遲出發兩天。一路美不勝收,這句話常常見於筆端,特別是在睡了一宿好覺之後。我覺得心情和精神都很輕鬆,不那樣迷迷糊糊了,看到什麼都欣喜不已。大路鑽入一片高高的廣闊的喬木林下。樹榦不再有矮樹叢的壅塞,顯出它全部的高貴。這些樹比我們歐洲的樹實在高多了。很多樹在枝椏分叉處——因為樹身直衝而上,沒有旁枝,一下衝到綠色樹冠——長著巨大的淡綠色附生蕨,頗似大象耳朵。沿途一直有成群結隊的土著,男男女女,趕往城裡,頭上頂著他們遙遠村子裡的產品: 是木薯還是黃米面,不知道,裝在蓋著葉子的大籃子里。所有這些人,我們經過時,都擺出持槍站立姿勢行軍禮,只要稍微向他們做出回應,他們就會大叫大笑;穿過眾多村莊中的某一座,我要是向孩子們揮揮手,就會掀起一陣狂熱,瘋狂地頓足,既是激動又是歡喜。須知,出了森林,我們便走上一個農耕區,一切顯得欣欣向榮,老百姓看著很幸福。

我們在一座大村子一頭的過路人草屋 停下來,吃午飯,不一會兒,沿著草屋周圍的柵欄聚集起一大群孩子;我數著不下四十個。他們待在那兒看我們吃飯,就像在馴化外國動物的動物園人們爭先恐後圍觀海獅進餐一樣。隨後,漸漸地,在我們鼓勵下,他們膽子大起來,擁進柵欄,過來聚集到我們身邊。其中一個,跪在我的椅子前,像莫希幹人 那樣,頭頂戴著一根大羽毛。

午飯前,我們頂著烈日一直到了另一個村子,它附屬於前面這個村,幾乎與之相連,位於一片林中空地: 它是那麼美,那麼奇特,我們好像找到了此行的理由,進入到此行主題的核心。

中途休息之前不久,還有一次驚心動魄的渡河經歷。一群黑人在岸上,對岸也有一群在等待。三條獨木舟連在一起組成渡輪;在連接幾條獨木舟的木板上,兩輛車安置下來。一條金屬纜繩從此岸拉到彼岸,擺渡者抓住它,這樣可以頂得住急流。

姆巴利瀑布,要是在瑞士,周圍就會大旅館林立。這裡,卻是荒僻寂靜;我們將要在裡面過夜的一兩間茅舍,稻草房頂,不會破壞這裡的野性和壯麗。距離我寫字的桌子五十米就是瀑布,那霧氣蒸騰的巨大帷幕在透過大樹枝椏的月光照耀下銀光閃閃。

第一宿在行軍床上睡,睡得比在任何其他床上都香。太陽升起時,陽光斜照,鍍上金色的瀑布格外美麗。一大片青枝綠葉將水流分開,形成兩道瀑布,使人無法同時觀看它們。當弄明白我們欣賞的這道瀑布的壯麗和氣勢才僅僅源自一半的河水,真是不勝驚奇。走到岩石邊,我們發現的那道瀑布一直被岩石的褶皺遮擋,藏在暗處,一半埋在茂盛的植物中。灌木和花草,說實話,看著毫無異國情調,若沒有位於瀑布上游不遠處一堆長著氣生根的奇特的露兜樹,這裡沒有什麼能提醒你幾乎身在非洲的心臟。

返程無事,除了遇上一場龍捲風。但幸好,當時我們剛在昨天同一個宿營站同樣愉快地吃完午飯。狂風颳倒了我們身旁的一棵小樹。滂沱大雨下了近一小時,我們就趁這段時間組織圍著我們的一幫孩子做遊戲。做操,唱歌,跳舞。最後排成長長的一列縱隊。剛才忘了說,開始,從房頂上流下的雨把孩子們都淋了個透,所以最初的活動目的是讓洗了雨水浴後有些凍僵的孩子們熱熱身。

德·特雷維斯夫人和博塞爾醫生走了。他們要在格里馬里地區進行預防昏睡病的「309爐」實驗行動。朗布蘭總督提議我們驅車在當地轉兩周 。那個農耕區,我們打算之後步行再去,他希望我們收穫前看到那個地區,這樣可以更好地感受其繁榮興旺。他不能親自陪我們,但他的辦公室主任布維先生將為我們一路介紹當地情況。

我們要坐的那輛車從錫布堡回來時狀況很差,需要修理,我們因此在班吉一直待到六點。跟隨我們的小卡車行李裝得太滿了,兩個男僕只好像兔子一樣蜷縮在我們的車裡。夜幕很快降臨,我們又沒有車燈;但不久,一輪滿月升上純凈的夜空,我們可以繼續趕路了。真佩服我們的司機的耐力,這個忠厚的莫巴伊是朗布蘭一手培養出來的土著。他剛剛從非常疲勞的旅行中回來,就馬不停蹄地又出發了。好幾回,我們問他是否願意到下一個宿營站停下來,在路上過夜。他搖頭表示不用,他能「挺住」。我們直到將近午夜才停下來,在月光下,公路中央,迅速支起桌子,匆匆吞下點雞肉,佐以葡萄酒,但並沒吃飽。凌晨三點到錫布堡,筋疲力盡。累得睡不著覺。

十分湊巧,我們到錫布堡正趕上每月的集日。土著紛至沓來,他們用大籃子帶來收穫的橡膠(是從叫「塞阿拉」的橡膠樹上提取的,在朗布蘭總督倡導下,公路沿線地區新近種滿了這種植物)。這些橡膠呈暗黃色長條狀,和燕窩或干藻類相仿。五個商人乘車趕來,等著開市。該地區尚未被承包,還是自由貿易 ,拍賣開始了。但非常奇怪,拍賣剛開始便停止了。我們很快明白這些先生是「一夥的」。其中一人以每公斤七法郎五十生丁的價格收購了全部橡膠。這價格在土著看來已經夠合理了,就在最近,還只賣三法郎;然而在金沙薩,商人們一段時間以來轉手出售橡膠的價格保持在三十到四十法郎之間,差價非常可觀。這些先生將去幹什麼呢?跟土著一成交,他們便聚集到一間密室,開始新的拍賣,他們之間分攤利潤,土著就沒份了。行政長官面對這種地下拍賣始終無能為力,地下拍賣儘管看上去違法,但聽說卻不受法律制約。

這些小販大都很年輕,沒有自己的貨棧,因此沒有總務費,常常只是過著充滿風險的生活,很不穩定。他們來到這裡,抱著一個念頭,就是要發財,迅速發財。在損害土著和這個地區利益的基礎上,他們達到了這個目的。

從錫布堡到格里馬里風景有些單調,路旁幾乎都是塞阿拉種植園;四年以上的橡膠樹已經濃蔭蔽日;只有達到這個樹齡才能定期割取膠液。這種做法會很快耗盡樹的汁液,沿著樹榦留下長長的斜疤。

有時一條小河將平原一分為二;於是,便會在窄窄的河谷里,重現一小片森林,那裡的涼爽美妙宜人。美麗的蝴蝶在陽光明媚的河岸邊翩翩飛舞。

班巴里坐落於一塊高地上,俯瞰離宿營站三百米的瓦卡河以外的整個地區。昨晚,我們乘渡輪過的瓦卡河。今天早上,參觀學校和醫務所。今天還是每月的集日,我們又去了,很想看看昨天那些先生到不到這兒來,會不會重演同樣的勾當。但今天只是過秤,明天拍賣。有人說,上月這裡的橡膠賣十六點五法郎。

前一天見到的賣七點五法郎的那種橡膠,這裡拍賣到了十八法郎,質量完全相同。庫安格公司代表布羅謝先生是班巴里的重要商人,他和那些不法商販針鋒相對。其中一個小販知道布羅謝意欲收購全部橡膠,想至少讓他花大價錢,便抬高報價。但布羅謝突然放棄,那人十分狼狽,因為他出的價錢超出了自己的財力,結果只好把橡膠全數賣給布羅謝。

這幾天沒騰出時間做任何記錄。風景發生改觀。非常奇特的乳頭狀突起使平原不再單調。這是些低矮的小丘,很規則的圓形穹丘,布維先生說是由以前的白蟻巢形成的。我也的確看不出有什麼別的原因能解釋這種地面的隆起。但奇怪的是這一帶看不到一處新近的大型白蟻巢。而形成這些墳頭的巨大白蟻巢應是早就沒了白蟻,很有可能達幾個世紀之久了。雨水僅僅極為緩慢地侵蝕這些堡壘或教堂,它們幾乎垂直的牆壁像磚頭一樣堅硬。我在埃阿拉附近的森林便對這種堡壘或教堂讚嘆不已。也或許這是另一種白蟻的作品?這些白蟻巢始終是圓形的嗎?不過,所有的蟻巢好像都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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