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果之行 第二章 緩緩地溯流而上

早上,天一亮,就從布拉柴維爾啟程。我們橫渡斯坦利湖去金沙薩,然後要在那裡登上「布拉邦特」號。巴斯德研究所派來的德·特雷維斯公爵夫人和我們同行,直到班吉,那裡有公務等著她。

橫渡斯坦利湖。灰色的天空。要是颳風會覺得冷。湖中布滿小島,有的與河岸連成一片。有些島上覆蓋著灌木和矮樹;有些小島則地勢低,多沙,只稀稀落落長了點蘆葦。有的地方,巨大的漩渦使原本灰暗的水面閃閃發光。水流湍急,但流向似乎並不固定。有逆流,有奇怪的渦漩,還有迴流,這些從它們捲起的一叢叢水草便可以看出來。這些草有的是很大一叢,移民戲稱之為「葡萄牙租界」。有人告訴我們,而且一再說,沿剛果河上行,這一路沒完沒了,別提有多單調。我們卻不願承認這一點。有那麼多東西要去發現,那麼多風景要一點點細細讀出。但我們也不斷感到這只是旅行的序幕,只有當我們與這個地方更直接地接觸,旅行才真正開始。只要我們仍從船上觀望,這個地方對於我們就仍像一個遠遠的不夠真實的布景。

我們貼近比屬剛果河岸航行。對岸,遠遠的,只能依稀辨出法屬剛果河岸。水面廣闊平靜,長滿蘆葦,我的目光在上面徒勞地搜尋河馬的蹤影。河邊有時植被茂盛起來;灌木、喬木取代蘆葦。但樹也罷,蘆葦也罷,植被總是侵佔河的地盤,不然就是河侵佔岸邊植被的地盤,漲水時就會這樣(但據說,過一個月,河水水位還會更高)。枝葉浸泡在水中,漂浮著,船經過時激起的漩渦像間接的撫摸輕輕將它們托起。

甲板上二十來個客人坐在一張公用餐桌周圍。另一張與之平行的桌子上擺了我們三人的餐具。

湖的盡頭一座高山擋住去路,湖面在山前開闊了。漩渦更強勁,波及範圍更大;接著,「布拉邦特」號駛進「走廊」。兩岸變得陡峭,河道也狹窄起來。剛果河從此就在一座座斷斷續續的山嶺間流淌。山坡上長著樹,山頂上則光禿禿的,或者至少好像只生著淺草,頗似孚日山區 沒有樹木的山頂牧場;有牧場,我們便期待著牛羊出現。

兩點左右(我的表昨晚讓我摔壞了)停在一個木材供應站前。芒果樹成蔭,十分宜人。幾間茅屋草舍,土著在屋前,懶洋洋的。第一次看見正開花的菠蘿樹。令人驚嘆的蝴蝶,我用一個沒把兒的網撲了半天也沒逮到一隻蝴蝶,網柄在金沙薩弄丟了。陽光燦爛;但並不太熱。

船在黃昏時分在法屬剛果一邊靠岸,停在一座破村前: 二十個茅草房稀稀落落散布在一座木材供應站四周,「布拉邦特」號在這座供應站補充了給養。每當船要靠岸,便有四個黑人彪形大漢,兩個在前,兩個在後,跳入水中,游到岸邊去固定纜繩。跳板放下了,但不夠長,便用長長的木板接上去。我們來到村裡,一個和我們同行的賣項鏈的小孩給我們帶路。一件藍白條紋相間的奇怪的網遮著上身,耷拉在米黃色土布短褲上。他一句法語不懂,但一看他,他就笑,笑得那麼甜,我忍不住常常看他。借著最後一點亮光,我們把村子轉了一圈。土著全都生著疥瘡、頭癬或者疥癬,不知叫什麼;沒有一個皮膚乾淨健康。首次見到奇異的「barbadines」(西番蓮)果。

月幾乎還是滿月,月光透過薄霧,灑在船的正前方,船徑直朝著月亮那片倒影開去。微風不斷從後面襲來,把煙囪里冒出的煙吹向前方,吹出一片美妙的星雨;宛如一大群螢火蟲。觀望良久,之後還是不得不回艙,憋在蚊帳里冒汗。空氣慢慢涼爽下來,睡意襲來……奇怪的叫聲將我吵醒: 我起來下到一層甲板上,那裡有烤爐的微光勉強照亮,廚師們正一邊烤麵包,一邊大聲笑著、唱著。不知道別人,就是躺在旁邊的那些人怎麼睡得著。一堆箱子掩護下,借著一盞防雨燈的光,三個高大的黑人圍在桌前投骰子賭博;他們是偷偷地玩,因為禁止賭錢。

重讀致法國的亨利埃特的悼詞 。除了對克倫威爾的精彩刻畫以及開頭談到上帝給宗教改革規定界限的某句話,我看不出有多麼出彩之處,至少不合我的口味。不過我還是注意到這句話「……即使在最致命的痛苦中,人也能找到歡樂」;但也有這句「……大事,……似必勝無疑,全部計畫盡合於義」 ,凈是虛華空泛之詞。

緊接著又讀了致英國的亨利埃特 的悼詞,覺得這一篇優美得多,而且貫穿始終。讀這篇悼詞,我再次對作者感到無比欽佩。但是,文中的推理何等似是而非!設想有人這樣對旅行者說:「不要去看窗外飛逝的風景,還是觀看車廂內壁吧,至少它不會改變。」老天!我會反駁說,既然您向我斷言我的靈魂不死,我就有全部的時間凝望不變之物;容我趕快去愛那瞬間即將消失的東西吧。

又過了有些單調的一天後,我們在朱姆比里村美國傳教士駐地前過夜。船六點就在那兒停泊了(前一夜「布拉邦特」號未停)。經過村子時,太陽正落下山;大片棕櫚、香蕉樹,都是迄今為止見到的最美的,還有菠蘿,以及那些根莖能食的大海芋(芋頭)。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傳教士不在。一大群土著在岸上等待船上的人下來;因為此前,我們沿途經過很多較大的村子。

吃過晚飯,天全黑下來了,我們再次上岸,身邊簇擁著一群嬉笑的撩人的孩子。岸邊低洼處,數不清的螢火蟲一閃一閃點綴著草地,但剛想捉,光就熄滅。我又上船,在一層甲板上待了半天,周圍是黑人船員。我坐在一張桌旁,挨著賣項鏈的小孩,他打著瞌睡,手放在我手裡,頭靠著我的肩。

一覺醒來,眼前景象無比壯麗。我們駛入博隆博湖時太陽正好升起。湖面浩淼無際,沒有一點波紋,甚至連一絲可能稍稍降低水面光澤的漣漪也沒有;這是塊完好無損的鱗片,倒映著純凈天空的純凈笑臉。東方,太陽染紅了幾片長雲。西邊,湖天珠璣一色,那灰中含著千嬌百媚,精美的螺鈿,各種糅在一起的色調依然沉睡著,但已經隱隱昭示著白日的華彩與斑斕。遠處,幾座低低的小島彷彿失去重力一般漂浮在流動的物質上……這神秘景象的魔力僅持續了片刻;很快,輪廓鮮明了,線條清晰了;我又回到人間。

風有時這般輕,這般曼妙,這般溫柔,使人渾身暢快,簡直以為自己呼吸的是愜意。

一整天都在島嶼間穿行;有些島上樹木繁茂,有些則長著紙莎草和蘆葦。樹枝糾結纏繞,非常奇特,密密匝匝浸入黑水中。有時出現個村莊,茅屋依稀難辨,但棕櫚和香蕉樹的存在通報了茅屋的存在。景色單調但也在變化,始終吸引著我,不忍離開去小憩一下。

奇美的日落,映在光滑無瑕的水面上倍加迷人。厚厚的雲團已將天際遮暗;但天邊的一角卻開了,真是難以言狀,露出一顆不知名的星星。

講道者恰恰由於他最世俗的品質也是在他看來最虛妄的品質而活在人們的記憶中,想到這個,真覺得好笑。

本以為植被會讓人有種壓迫感。眼前的植物確實很濃密,但不太高,而且,既未壅塞水面,也未遮天蔽日。今晨,平滑如鏡的剛果河上,一座座島嶼分布得那般和諧,我們彷彿穿行在一座水上公園中。

岸上有的地方,某棵奇怪的樹壓倒整片濃密的矮樹林,在紛雜的植物交響曲中表演獨奏。沒有一朵花,除了綠沒有別的色調,無差別的綠,很深,賦予此景一種凝重靜謐,很像單色調的綠洲那種凝重靜謐,那種高貴,是我們北方色調多樣的風景無法企及的 。

昨晚,在恩昆達法屬河岸停靠。奇特美麗的村子,在這樣漆黑的夜裡,想像之中就愈發美麗。我們走上一條沙子鋪成的小路,路面微微閃著點光亮。茅屋稀稀落落;不過我們來到了一條街上,要不就是一個長長的廣場;遠處是窪地,大概有沼澤或河流,幾棵參天大樹遮著窪地,不知是什麼樹種;猛然間,就在離這片隱藏的水邊不遠處,出現一個圍起來的小園子,裡面三個木十字架依稀可辨。我們劃著一根火柴,看上面的銘文。是三名法國官員的墓。園圃旁一棵高大的燭架狀大戟頗有柏樹之風。

殖民者「萊奧納爾」大罵不止。這是個大塊頭,五短身材,黑髮平貼在頭皮上,巴爾扎克式的,有幾綹耷拉到扁臉上。他喝得酩酊大醉,上了「布拉邦特」號的甲板,先是為了一個男僕吵得天翻地覆。一個乘客剛剛僱了這個男僕,他硬要收回去。真要那樣,我們都替那男僕不寒而慄。接下來他又和不知哪個葡萄牙人過不去,向他發出污穢的詛咒。我們在黑暗中跟著他到岸上,一直尾隨到一條小船對面,我們沒有理解錯的話,是他所說的那葡萄牙人向他買了這條船,但還沒付錢。

「他欠我八萬六千法郎,這個混蛋,這個垃圾,這個葡……葡……萄牙人。他哪算得上真正的葡萄牙人。真正的葡萄牙人,人家待在家裡。葡萄牙人有三種,真正的葡萄牙人,然後是狗屎的葡萄牙人,然後是葡萄牙人的狗屎。他呢,他就是葡萄牙人的狗屎。混蛋!垃圾!你欠我八萬六千法郎……」他反反覆復、扯著嗓子叫著同樣的話,按著同樣的順序,分毫不差,不厭其煩。一個黑女人拉著他胳膊,大概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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