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果之行 第一章 中途站——布拉柴維爾

難以名狀的委頓。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既無內容亦無輪廓。

連著兩天壞天氣過後,天變藍了,大海平靜了,空氣不那麼熱了。一群燕子隨船翻飛。

孩子幼年時期,再怎麼搖他們也不為過。我甚至贊成用可以大幅度搖晃的裝置讓他們安靜,哄他們入睡。而我呢,是用理性的方法養大的,奉母親之命,我只睡過固定的床。當初這種幸運令我今日特別容易暈船。

不過我挺住了。我極力馴服眩暈,而且發現,真的,自己比很多乘客要強。想起前六次渡海的經歷(摩洛哥,科西嘉,突尼西亞),我就放下心來。

海上的旅伴有行政官員和商人。我相信唯有我們是「出於興趣」而旅行的。

「你們到那兒去幹什麼?」

「這要等到了那兒才知道。」

我迫不及待地投入這次旅行,儼然庫爾提烏斯 縱身投入深淵。好像已經不再是我自己想踏上這次行程(儘管幾個月來,我一心想著這次旅行),而是一種不可抗拒的命運讓我非去不可——就像我生命中的所有重要事件一樣。我甚至幾乎忘了這只是「成年後實現的一個年輕時的計畫」。去剛果旅行,還不滿二十歲,我便有此打算,到如今已整整三十六年了。

我津津有味地從第一篇起重讀了拉封丹的所有寓言。我真看不出哪種優點他在書中沒有表現出來。會看的能在其中捕捉到一切。但是要有內行的眼光,它輕描淡寫的筆觸往往太不易察覺。這是一個文化奇蹟。如蒙田般睿智,如莫扎特般敏感。

昨天清晨清洗甲板時,我的艙中發了水災。一泡髒水上可憐巴巴地飄著那本漂亮的皮面 小本歌德,是凱斯勒伯爵 送我的(我在裡面重讀《親和力》)。

天灰濛濛的一片;有種特別的柔和。船一直緩緩南下,今晚將把我們送至達喀爾。

昨日看到飛魚。今天則見成群海豚。船長從甲板一側的過道上沖它們開槍。其中一隻海豚白肚上翻,流出一股鮮血。

非洲海岸在望。早上一隻海燕落在欄杆上。我喜愛它那小巧的蹼爪和怪怪的嘴。我抓它,它也不掙扎。它在我張開的手掌里待了一會兒,然後展翅飛起,消失在船的另一頭。

達喀爾之夜。街道筆直,闃無一人。沉睡的城市暗淡無光。想不出還有比這裡更無異國情調、更醜陋的地方了。旅館前面還熱鬧一點。露天咖啡座照得明晃晃的。笑聲粗俗。我們沿著一條長長的大道走,很快離開了法國區。置身黑人中間很興奮。一條橫街上,有座小露天影院,我們走進去。銀幕後面,一些黑孩子躺在一棵參天大樹下,大概是吉貝吧。我們在二等座的第一排坐下。我身後,一個高個黑人高聲朗讀字幕。我們就出來了。在街上又逛了很久;累得只想睡覺。但在我們下榻的「大都市旅館」,窗下有人在開晚會,喧鬧嘈雜之聲吵得人好久睡不著。

六點我們就返回「亞洲號」取相機。一輛馬車將我們送往市場。馬都瘦骨嶙峋,肋部蹭破了,流著血,傷口塗著普藍 。我們離開這凄慘的車馬,換乘汽車,去離城六公里的地方,途中穿過幾片成群兀鷲出沒的荒地。有一些兀鷲蹲踞於房頂,像巨大的禿頭鴿子。

實驗植物園。道不出名的樹。叢叢正開花的木槿。我們鑽進窄窄的小路,想提前感受一下熱帶森林的滋味。幾隻漂亮的蝴蝶,頗似大金鳳蝶,但翅膀背面有一大塊珠光斑。不知什麼鳥在鳴唱,我在茂密的枝葉間搜尋了半天,卻看不到它們。一條很細的還算長的黑蛇倏地鑽過,一溜煙逃走了。

我們想到一個海邊沙地中的土著村莊去,但一個無法逾越的潟湖將我們與村子隔開。

一天都在下雨。大海波濤洶湧。很多人病了。一些老殖民抱怨:「這一天太難受了;沒這麼差的天。」……總的說來,我還受得住。天又熱,又悶,又潮濕;但我覺得在巴黎遇見過更糟糕的天;很奇怪沒有出更多汗。

二十九日,對面就是科納克里。本來九點就該下船;但天一亮就大霧瀰漫,船走錯了路,失去了航位,只能摸索著前進,水砣一次又一次伸到海底。水很淺;珊瑚礁和沙灘之間空間很少。雨下得太大,我們都不想下船了,但船長請我們上他的小汽艇。

從輪船到棧橋碼頭有很長一段路,但這期間霧漸漸散了;雨也停了。

帶我們上岸的客務主管提醒我們只有半小時的時間,船不會等我們。我們跳上一輛人力車,拉車的是個「身材修長四肢強健」 的黑人小夥子。樹很美,光著上身的孩子很美,很愛笑,眼神懨懨的。天低低的,空氣異常寧靜溫和。這裡的一切似乎都預示著幸福、快活、忘掉煩惱與憂愁。

塔布——一座低矮的燈塔,像汽輪的煙囪。零星幾座屋頂隱沒在大片蔥綠之中。船距海岸兩公里停下來。時間太短,不能上岸;從岸邊卻來了兩條很大的船,載滿克魯人。「亞洲號」從中招募了七十人擴充船員隊伍——返航時再把他們帶回來。他們大都身體健美,但再露面時,都穿上了衣服。

一條小巧的獨木舟上,一個黑人隻身排出湧入的海水,小腿拍打船身啪啪作響。

從前的《景緻》 周刊上的畫面: 大巴薩姆 淺灘。風景盡呈長條狀延伸。茶色的海面上拖著長長的帶狀泛黃的陳舊泡沫。海面基本上很平靜,但一個大浪打來,在海邊沙灘上鋪開一大片泡沫。接下來的背景是樹,鋸齒形輪廓非常清晰,線條非常簡單,好像是一個孩子畫出來的。天空多雲。

棧橋碼頭上,黑人麇集攢動,推著小翻斗車。碼頭盡處是一些庫房;再前面,左右兩邊樹木成行,樹中間夾雜著低矮、扁平的房子,屋頂鋪著紅瓦。城市擠在大海和潟湖之間。如何想像,就在附近,一過潟湖,便是遼闊的原始森林,真正的原始森林……

為了上碼頭,我們五六個人坐進了一個類似盪椅的東西里,盪椅通過鉤子懸在吊索上,起重機將它提起,吊著它在空中越過波浪,一直送到一條寬敞的船上,然後絞盤鬆開,盪椅重重落下。

我覺得一切像是布娃娃海難中的玩具鯊魚和玩具沉船。赤裸的黑人叫著,笑著,爭吵著,露出吃人生番的牙齒。小船浮在茶色海面上,海水被紅綠色鴨掌形的小槳抓撓翻攪著,就像在馬戲團水上節目表演見到的場面一樣。有人從「亞洲號」甲板上朝潛水的人扔硬幣,潛水者一下咬住,含到口中。大家等著小船坐滿人,等著大巴薩姆的醫生來發搞不清是什麼的證明;等的時間太長了,結果,過早下到划艇上的前幾位乘客和過於殷勤地前來迎接他們的巴薩姆的官員在搖擺、晃動、哄鬧中都暈了船。只見一個個不是向左就是向右俯下身去嘔吐。

大巴薩姆——一條寬闊的大道,中間鋪著水泥;兩邊的房子低矮,彼此間隔一段距離。許多灰色大蜥蜴,我們一走近,它們便四散奔逃,爬到最近的大樹榦上,就像在做「四角」遊戲 。各種各樣不知名的樹,樹葉寬大,令遊客驚嘆。一種很小的母山羊,腿短;公山羊比捕捉穴居動物的獵犬大不了多少,簡直像是小羊羔,但已長角,並不時長出長長的泛紫的刺來。

橫向的街道從大海通到潟湖;此處的湖面不寬,上面橫跨一座好像日式風格的橋。對岸繁茂的植被吸引著我們,可惜時間不夠。街的另一端隱沒在沙丘似的沙子下。一叢油棕樹;再過去就是大海,雖然望不到,但一艘大船的桅杆昭示了它的存在。

洛梅(八月二日)

醒來時,天空似乎要降下傾盆大雨。但沒有,太陽升起來了;整個灰色淡下去,直到只剩下一片乳白色、淡藍色的水汽;任何言語也無法形容這番銀色景象之柔和。那籠著輕紗的天空透出無邊光明,恰似一個宏大的管弦樂隊極輕地奏出的樂段。

蜥蜴與蛇的廝殺。蛇一米長,黑白交織,極細而靈活,它完全專註於搏鬥,我們得以湊到跟前觀察它。蜥蜴掙扎著,終於脫了身,但丟下了自己的尾巴,好長時間還在那兒瞎扭個不停。

乘客間交談。

我想像《日報》 上那樣在我的筆記本上開闢一個專欄,《是否真的……》。

是否真的有一家設在大巴薩姆的美國公司,在那裡購買桃花心木,然後當作「宏都拉斯的桃花心木」賣給我們?

是否真的在法國賣35蘇 的玉米只值……諸如此類。

在利伯維爾 ,這迷人的地方,「大自然賦予奇特的樹木,美味的水果」 ,人卻在餓死。人們不知如何應對饑荒。有人告訴我們,饑荒肆虐,在內地情況更嚴重。

「亞洲號」的吊車用網眼很大的網將艙底的箱子提起,然後倒入平底駁船。土著接著箱子,忙乎著,高叫著。箱子經過擠壓磕碰、拋來拋去,要能完整送到地方真是奇蹟。只見有些箱子像豆莢一樣爆裂開來,裡面裝的罐頭豆子一樣四處滾落。我抓住其中一個罐頭,給一家食品公司的總代理F看。他認出了罐頭的牌子,很肯定地對我說,這是一批在波爾多市場找不到買主的變質食品。

馬雲巴——渡險灘時,船夫們激情大發。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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